第74节 非得这样不可吗
当然,令她心烦的事可不止这一件。丁先生葬礼后的第二天,不知从哪里刮来
的一股邪风,带来了鸡瘟,把她辛辛苦苦养大的几十只母鸡全都瘟死了。她把那些
死鸡全都褪了毛,腌了十几只,给孟婆婆和花二娘家又送去了几只,孟婆婆笑道:
“要不怎么说丁先生这个人有福气呢,他一死,鸡也就跟着死了。他若活到现
在,你哪来的鸡蛋送给他去吃。”
到了八月,村上枣子都红了。这天早上,喜鹊起床后忽然不见了秀米。屋里屋
外都找遍了,就是不见她人影。最后喜鹊掐指一算,这天刚好逢集,她会不会一个
人去长洲赶集?到了中午,还没见她回来,喜鹊实在憋不住了,就赶紧往集市上跑。
到了长洲,集市已经快散了。喜鹊旮旮旯旯都找了一遍,碰到熟人就打听,一直呆
到傍晚,这才返回普济。
她回到村里的时候,看见隔壁的花二娘正带着两个儿子在树下扑枣。一看到她
满头大汗的样子,花二娘朝她努努嘴,笑了。她告诉喜鹊,一听说秀米不见了,她
和孟婆婆就帮着去找。
“她其实哪儿都没去,在村西小东西的坟头上坐了一整天。我们两个刚把她劝
回来,这会儿在家躺着呢。”
喜鹊听她这么说,就把心放下了。正要往家走,只听得二娘在背后说道:“这
会儿才想起那个可怜的孩子来,不也太迟了?”
喜鹊回到家中,见秀米躺在阁楼里睡得正香,一颗悬着的心总算放下来了。不
料,就在同一天的晚上,发生了这样一件事。
喜鹊做好饭,秀米也没有起来吃。只在床上蒙头大睡。喜鹊匆匆忙忙扒了几口
饭,想到楼上去陪她。她看见秀米似乎正在流泪,枕巾和被头都哭湿了。喜鹊想,
也许是她看见中秋节家家户户都去上坟,不知怎么就想起那个小东西来了。一想到
小东西,喜鹊的眼泪也止不住地掉下来。听说秀米在狱中还生过一个孩子,不知是
死是活。如果活着,也该有当初的小东西那么大了吧。渡口的水金一口咬定那孩子
是谭四所生,曾几次上门询问孩子的下落。他说,就算是把渡船卖了,也要把这个
孩子寻回来。可他碰上这么个哑巴,又有什么办法呢。任凭他说什么,秀米照例是
脸色铁青,一言不发。想到这些伤心事,她陪着秀米流了半天的泪。随后就褪去鞋
袜,吹了灯,挨着她昏昏睡去了。
到了半夜,蒙中喜鹊忽听得有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唉——”
喜鹊一下子就被吓醒了。谁在叹气呢?那声音听上去仿佛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
来的,既清晰又沉重。喜鹊一骨碌从床上坐了起来,点了灯,看了看秀米,她似乎
睡得很香,牙齿磨得咯咯响。喜鹊疑神疑鬼地打开了门,阁楼外月亮在云层里若隐
若现,树木在风中摇晃,飒飒有声,并不见半个人影。会不会是自己听错了,或者
做了一个梦?她的心里七上八下的。
喜鹊重新回到床上躺下,刚要入睡,忽然听见秀米翻了一个身,在黑暗中朗声
说道:
“唉——脸上没有热气了,雪才会积起来。”
这一次她听得真真切切,不由得吓出了一身冷汗。见鬼,见鬼,见鬼!原来她
会说话!原来她不是哑巴!原来……
喜鹊抱膝坐在床上,身子就像打摆子似的一阵阵发冷。约摸过了半个多时辰,
她听见秀米又磨了一会儿牙,发出了均匀的鼾声,这才慢慢地把心稳住。她居然骗
了我三年半!如果不是做梦泄漏了秘密,她很可能就这样蒙我一辈子。可这一切又
是为什么呢?等到明天早上她醒了,我可要好好问问她,喜鹊想。不过,到了第二
天她在酴架下碰见秀米的时候,又忽然改变了主意。
到了二三月间,春气萌动,池塘波绿,雨水绵绵。又细又密的花针小雨从惊蛰
一直下到清明,柳丝在雨中亮了。等到天气晴和的日子,秀米偶尔路经后院的酴架,
突然发现这些年移栽的十余盆梅花全都开了。
江梅花信单薄,疏瘦有韵,淡香扑鼻;而官城梅则花敷叶腴,心色微黄,花蕊
繁密。其余如湘梅、绿萼、百叶、鸳鸯、杏馨诸属,花枝扶疏,随风而颤。其色或
紫红或嫩白,其香或浓或淡,也都挤挤簇簇,争奇斗艳。
经过数年的栽培,酴架下的花草已有百余种。春天有海棠、梅花、芍药、紫苏
和蔷薇;夏天则是芙蓉、蜀葵、石榴;秋天是素馨、木樨、兰蕙和凤仙;冬天有腊
梅和水仙。普济人多有养水仙的习惯,约在冬至前后,于集市上购得一二苞头以瓷
盆贮水,叠以卵石,明窗净几,傲雪而放。唯腊梅最不易得。范成大《梅谱》中说,
腊梅本非梅类,以其与梅同时,性酷似,香又近,色如蜜脾,故有梅名。秀米曾多
次嘱咐喜鹊赶集时留心寻访。但年复一年,终无所获。
去年冬末的一天,喜鹊去村西的金针地里挖菜,途径皂龙寺,忽闻得一股幽香
随风浮动。循香而去,终于在寺中倒塌的伽蓝殿瓦砾中斫得几枝,回来插在阁楼的
花瓶里。这束腊梅颜色深黄,花密香浓。等到花掉尽,从桌上移走数日,室内尚有
余香。
秀米知道,皂龙寺的腊梅是一个和尚种的,俗名狗蝇。她还记得小时候,每到
过年,母亲带着她踏雪去寺中剪枝时的情景。当然,她也不会忘记这座现已废弃的
寺院一度曾是普济学堂的旧址。不过,秀米想极力忘却的也就是那些事情,就像指
甲里扎进了一根木刺,说不定什么时候抬起手就会钻心的疼痛。
秀米和喜鹊每次去长洲赶集,都会在一处道观前看见一个卖花的老头。但她们
几乎从未看到过有什么人问他买花。她们经过道观时虽然也偶尔停下来观看,可卖
花担上都是一些寻常花草,无甚别致的品色,也从未问过价。终于有一天,老头叫
住了她们。他说,他家有一株古梅,原是会稽府的旧物。他经手之后,也已养了六
十年了。他的家离这儿不远,老头问她们想不想去看看。秀米看喜鹊,喜鹊看秀米,
一时未置可否,但最终还是跟着他去了。
他们绕过道观,穿过两条狭长的石巷,又过了几座小桥,最后来到了一座干干
净净的院落前。院子很大,三面围有竹篱,园中种着菜,也有花,但大多早已凋零。
看得出院子的主人原是一个有钱人家,但不知何故只落下老汉伶仃一人。老汉带她
们穿过园中的小径,来到一个草亭里。果然是一株古梅。虬枝盘曲,凛然苍劲之气,
让人一见难忘。此花久历风日,地气所钟,花枝纠曲万状,苍藓鳞皴,封满盆身。
又有苔须垂于枝间,或长数寸。偶尔风过,绿丝披拂,惹人怜爱。
那老头道:“这花跟了我一辈子,若不是为了几个棺材钱,我是断断舍不得让
出它去。”
秀米看了半日,流连再三,只是老头索价太贵,只得作罢。两人刚刚走出院门,
那老头又追出来叫住了她们,老头道:
“这长洲地方,多鄙俗浮浪之人。懂得品藻花木的幽人韵士万无其一,二位既
肯造访寒圃,亦是惜花之人。这株古梅你们若看得上眼,就带走吧。钱,你们看着
给就行。过去,不知有多少人慕名前来买它,因舍不得它寄人篱下,故而一直没卖。
现如今,我已这把年纪了,今天脱下的鞋袜,明天早上就说不定穿不穿了。这古梅
有个落脚处,我也安心。”说话间不觉坠下泪来。
秀米见他这么说,就和喜鹊将衣袋里的钱全都翻了出来给他。老梅易手之时,
老者抚之再三,抖抖索索,心犹不忍。反复告以翻盆浇灌之诀,护养培土之术,最
后又将两人一直送出长洲镇外,这才挥手而别。
不料,这株古梅移至普济家中,任凭秀米如何悉心照料,不到两个月,竟恹恹
而枯。喜鹊叹道:“这花原来也通人性,怕是舍不得离开主人。”一席话,说得秀
米黯然神伤。后来,两人赶集时曾专门去老头家探访。却见园林凋敝,门户歪斜,
院中已空无一人。只有满树的枯豆荚在风中习习作响。问及邻舍,说老头已死去多
日了。
这年夏末,普济出现了百年未遇的旱情。村里的老人们说,这一年的雨水都在
春季下完了,从七月开始,天上再也没有落过一滴雨,土地皲裂,河水干涸。烈日
流火,赤地千里。连孟婆婆家门口长了二百多年的一棵大杏树都枯死了。秀米养在
酴架下的那些花,因受不了井水的寒冽,黄的黄,蔫的蔫,不出月余,相继死了大
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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