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八
在路口，他让司机把他放下，便把他打发回去了，一连忙了一个多星期，总算
解决了青钢的问题，他感到心头一松，便想起到父母的坟上看看。十几年了，一直
没有时间来看看，今天总算有点时间了。
进了公墓，他穿行在一座座墓碑间寻找着，十几年不见，这里又新增了不少墓
碑，世态苍桑呀，渐渐的，一种肃穆悲恸的情绪在他心底滋生了。终于，他找到了
父母亲的墓碑，看着经受了十几年大自然洗礼的墓碑，他的心情更是沉重到了极点，
眼睛一下子湿了，思绪不由回到了童年，仿佛听见父母亲的呼唤声，周文轩久久地
伫立在墓碑前，一时间忘了身处何地。
“姐夫！”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喊叫。
他转过身来，惊讶地发现朝他跑过来的竟是慧慧。
“慧慧，你怎么来啦？”他吃惊地问道。
“我来看你呀。”慧慧调皮地说着。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他更吃惊了。
“高秘书告诉我的，他送我来的。”
“他人呢？”
“走啦。”
周文轩略含批评道：“慧慧，我是来工作的，你来干什么？这不是添乱吗？快
点回去吧？”
“我可不是专门来看你的，我也是来工作的。”慧慧撅着嘴理直气壮地辩解着。
“开什么玩笑，你工作什么？”周文轩不以为然地问道。
“我来搞调查研究呀。”
“你调查什么？”周文轩依然不以为然道。
“你别小瞧人，这是我们学校的证明信，给你。”慧慧撅着嘴从书包里取出信
递给他。
“他们几个先回校了，我过来看看你。”
周文轩接过来，也真是一封证明信，他突然想起来，这些天慧慧是不在家，原
来她一直在青田县搞调查研究，他记起慧慧好像提过，她要准备毕业论文了。
一时间他无话可说了。
“怎么样，这下你信了吧。”慧慧冲他得意地笑着，将证明信塞回书包。
“你来，妈妈知道吗？”周文轩随口问道。
“我没有告诉她。”慧慧故意说道。
“啊呀，你这孩子，怎么不说一声呢，妈该有多着急呀。”
慧慧冲他伸了伸舌头，没有理睬他。
周文轩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一时间，他真的拿慧慧没办法了。
“姐夫，这是谁的墓呀。”慧慧好奇地看着他面前的墓碑，一会便明白了几分，
试探性轻声问道：“他们是你父母的吗？”
“是！”
慧慧马上收住了笑容，她这才发现周文轩的神色很凝重：“姐夫，对不起，我
不知道。”
“没什么。”周文轩淡淡地说了句。
“你很想他们，是吗？”慧慧轻声问道，一时间她的心情也沉重起来。
“是呀，父母亲去世时，我才十六岁，和然然这么大……他们给了我生命，…
…我能不想他们吗？”说到这里，他轻轻吁了口气，眼睛有些潮了。
慧慧静静地注视着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了，她觉得自己也被一种肃穆的气氛
笼罩住了，她默默地把手中的花束放到墓碑前。
过了好半天，慧慧拉住他的胳膊，轻声劝道：“其实，有些话，你应该说出来，
不要总憋在心里，说出来，你心里就好受了。”
周文轩没有理会她，他还沉浸在对父母的无限思念中。
慧慧轻声说：“我知道，你心里有一把锁，一直不想对别人开启的锁。”
周文轩转过身看着她。
“文轩哥，我愿意做开启你心灵之锁的钥匙。”慧慧说着，她很羞涩，但很坚
决。
这次周文轩没有板起脸训她，他意识到，慧慧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应该认真地
和她谈一谈了。他沉默了一会，悠悠说道：“慧慧，我明白你的意思，实话给你说
吧，压在我心里的不是一把锁，当然你也不可能成为钥匙。”
“那是什么？”慧慧有些吃惊地问。
周文轩依然缓缓说道：“告诉你吧，压在我心里的是一座冰山，一座永远不能
融化的冰山。”
慧慧愣愣地看着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
周文轩看着她微微笑了笑：“怎么样，慧慧，觉得冷了吧。”
慧慧摇摇头，一咬嘴唇倔强地说道：“不，你是冰山，我就是火焰，总有一天
我会把你融化掉的。”
周文轩看着她，许久他摇摇头：“不会的，我太了解自己了，非但你不能把我
融化，相反我会把你的活力冻住的。”
“那我也不怕。只要你愿意，冻死我不怕。”
周文轩又看看她，充满怜惜地说道：“慧慧，你是个好姑娘，不要再对我抱什
么幻想了，不值得。”
慧慧愣愣地看着他，过了一会儿，眼泪缓缓地淌了下来，周文轩也沉默了。
不知过了多久，慧慧扶住他的胳膊，轻声说：“姐夫，我们不说了，我不惹你
伤心了。”
周文轩有些意外地看着慧慧，他没有想到她非但没有掉头跑掉，相反安慰起他
来了。
周文轩很快地从自己的情绪中挣脱出来：“好了，我们不说这些沉重的话题了，
这些对你来说太残酷了，你承受不起的。”
“我能的。”慧慧依然轻声说道，从她的语气和神态中流露出和她年龄不太相
符的坚强来。
周文轩再一次意外地打量了打量慧慧，他有些不太相信这句话出在慧慧的嘴里，
他抽出胳膊，看了看不知何时又黑云密布的天空，说道：“我们走吧，又要下雨了。”
还没出公墓，雨就辟辟啪啪地下起来了，越下越大，后来竟下起了冰雹，砸在
身上、脸上生疼。周文轩拉起慧慧紧跑了几步，出了墓地。但空荡荡的野地里根本
就没有避雨的地方，他顾不上多想别的，一下把慧慧搂入怀中，用自己的身体为她
抵挡冰雹了。
慧慧安静地扒在周文轩的怀里，这一切是那么的突然，她能听见他的心跳声，
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感受到了一个男人强大的力量。一时间，她觉得周围的一切都
不存在了，世界成了他们两人的世界，她闭上双眼，幸福之感油然而生。
也不知过了多久，雨渐渐的小了，后来终于停了。周文轩松开了慧慧，说道：
“雨停了，我们走吧。”
慧慧睁开眼睛，她还沉浸刚才那醉人的梦幻中，她觉得自己似乎还在他怀里。
过了好半天，她才喃喃低声说道：“我真希望雨别停，永远别停。”
周文轩明白她的意思，知道她要说什么，忙打住她的话头：“你希望雨别停？
你想淋死我呀。”
慧慧不好意思地推了他一下，静静地注视着他，真想再次扑进他的怀里，可她
不敢，怕他再板起脸来训自己，不过她已经很知足了，刚才周文轩把他拥入怀里，
为她抵挡风雨，足以让她留下美好的回忆，想到这里她冲着周文轩甜甜地笑了。
周文轩凝视着慧慧，只见她前额的秀发贴在脸上，脸庞线条清晰而秀丽，明亮
的大眼睛闪耀青春的光泽，这是一张年轻的脸庞，一张充满灿烂笑容的脸庞，不由
使他想起了雨水滋润后的花朵。一瞬间，他惊讶地发现，不知不觉中有一种特殊的
情愫在他心底扎根了，这正是他以前极力排斥、拒绝过的自以为不可能的一种情愫。
周文轩心里不由咯噔一下，有些懊恼地想，自己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简直太
不可思议了。一瞬间他像受了什么重击似的，扭开脸不再看她了，脸色变的严峻起
来了。
“我们得走了。”周文轩说完迈开腿。
慧慧忙跟上，她不明白，周文轩怎么一下子像换了个人似的。
她奇怪地问：“文轩哥，你怎么啦。”
周文轩立刻烦躁地斥道：“我不说过了吗，你应该叫我姐夫，只能叫我姐夫，
知道了吗？”
慧慧白了他一眼，现在她有些怕他，但还是固执地撅着嘴，小声说：“难道光
咱们俩人也不行吗？”
“不行！”周文轩加重了语气更加严厉喝道。
就在这时，他突然想起望山小学张老师给他的信，这两天因为事情忙一直没有
顾上，昨天下雨，今天下雨，据说明天还有雨，存在严重质量隐患的小学校能承受
得住吗？想到这里，他心里更加心急火燎起来。
“行了，别闹了，我还有重要的事情。”他冲慧慧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大步流
星地朝公路旁赶去。
“等等我。”慧慧埋怨地冲他喊着，忙紧跑几步。
周文轩没有理会她，头也不回大步流星地往前走着。
一上公路上，他看见高诚在小车旁等着他。
“周市长，您淋雨了吧。”高诚关心地问道。
“没什么。”他冲高诚摆了摆手：“我们先送慧慧回招待所，然后就去望山村。”
“我要和你一块去。”慧慧赶上来了，气喘吁吁地说。
“我要去工作，你跟着去干什么？”周文轩不耐烦地加重语气斥道。
“我刚才已经说了，我是来搞调查研究的，我有权力到第一线去考察。”慧慧
撅着嘴固执地说着。
“周市长，让慧慧去吧，返回招待所，要耽误很长时间的。”高诚也劝着。
他实在没有功夫跟他们罗嗦了，只好答应了。
慧慧高兴地跳了起来，周文轩瞪了她一眼，一拉车门：“疯丫头，上车吧。”
一路上，周文轩一句话都不说，一直目视着前方，脸色阴沉而冷峻。
慧慧小心地看着他，一时也不好说什么。她知道周文轩一定是进入工作状态了，
他心里一定有什么事。她不太喜欢他这个样子，有些怕他，平时在家里，他可从来
不这样。可她转念一想，也许这正是吸引她的地方，这说明他是一个真实的人，一
个从不掩饰自己好恶的人，一个正直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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