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节:人生中途(11)
就这样,任何一次都可能重复一次!
对一个身体残疾者言,他的亲朋好友和所有善良的人都会谨慎地回避他的痛
处。然而C 之痛处却是越亲密善良的人越会捅它,这就是巨大,就是恐怖。我知
道,C 宁愿用一只手(哪怕是右手)换取一个生日,那时她是残疾人,同时也将
得到一个残疾人应有的照顾和同情。可现在不,现在C 身上丢掉了也许比一只手
更应有的东西,却得不到一点照顾和同情。我觉得,C 为此遭受的痛苦和孤独也
许只有一个秘密的同性恋患者才能真切感受到:她的痛苦和孤独就像一个同性恋
患者一样秘密、深刻、巨大。
没有生日还常常让C 有种盲目的愧疚感,一种永不可休止的错误和欺骗,就
像影子一般终生跟随着她。每一个在水上作业的人都是神灵的最忠实信徒,因为
他们的生活充满了猝死的阴影,他们相信每次从水上安安泰泰回来都是由于神灵
佑护,而要神灵佑护是有条件的,就是要正直、诚实,要做有道德的人,不能做
缺德事。C 在渔夫(让C 喊一声:爸爸!)身边生活了17年,C 没有继承他优良
的水性,但对神灵的迷信我认为他们达到了同等高度。C 从来没有玩刀弄枪的喜
好,那是因为C 怕玩刀弄枪伤着了无形的神灵:神灵的概念在C 的血液里哗哗流
淌着。渔夫不但把C 养大成人,而且还把她养育成了一个有神灵心灵和崇尚德性
修炼的人,为此C 非常感激他。C 经常对我说,就像身体的心脏,德性是我们精
神的心脏:一个德性差的人,干什么事情都会感到困难、局促、力不从心,失败
的手就像毛发一般附于他身上,无法驱除。C 还说,一个人的德行和才能往往是
平衡的、同时的,就像人的两只眼睛,它们的内部神经是丝丝相连、互为呼应的。
所以,你双目之亮度、力度一般都是对称的、相应的。也有独眼龙,但他们总使
人感到怪异、邪恶、恐惧——不论是精神的独眼龙或是肉眼的独眼龙——我认为,
这样的人很少,但再也不能增多了,一个也太多了!
哦,C 对德行如此看重,却常常在生日问题上成为自己的异教徒。每次每次,
当你漫不经心地问起C 生日时,她总是犹豫一下,然后正经八百地告诉你一个日
子。C 知道这是假的,但你不会怀疑,厌倦和压力就在这!如果你问C 其他事,
比如你问她有过几个男朋友,她说只有一个,虽然这可能是假话,但C 没有压力,
因为即使C 不骗你仍然免不了你的怀疑。这似乎是游戏,心灵在此虚实难分,虚
假也失去了应有的羞愧。但当C 告诉你生日时,C 感到的全是羞愧,因为C 欺骗
的是一颗完全真诚、无忌的心——你怎么可能怀疑她欺骗了你?你的无忌无疑的
信任使C 羞愧难当!于是,告诉你生日成了C 一次自伤的过程、羞愧的经历。这
种感觉一次可以忽略,两次可以忘记,但像C 这样经常都可能面临一次,将对C
心灵有多大压力和伤害。我们知道,C 孤独的内心充满了神灵,她谨慎地依照着
自己对神灵的理解和敬重规范着自己的全部言行,但没有生日就像她一条剪不断
的尾巴,她费了老大劲终于将身子挣脱上岸,但尾巴却依然在水中,而且越拖越
长——
这是一条水做的尾巴,它永远上不了岸!
没有生日使C 的宗教信仰也遭到了基础性的动摇和玷污,C 有种功亏一篑的
惨败感。
问题还不在这里,问题在于:既然你不论怎么修炼,怎么无辜,一种盲目的
愧疚感将始终横陈于你心中,你又何必做种种努力?这种想法、感受,容易使人
自艾自叹,放弃修身,堕落下去。而这种想法又像细菌一样时刻潜伏于C 的身上
心里。在这里,没有生日又成了纵容C 堕落的化学剂。不不不,C 没有堕落。但
谁知道,由于没有生日,C 堕落的次数、程度要比原本增添了多少?
我不知道,但我认为肯定是增添了。
我还知道,由于没有生日给C 的心灵深处增添了无穷的混乱和伤痛和紧张。
我们可以想象,C 的心灵从来没有放松过、自然过,就像一张疤痕累累的脸——
C 的灵魂深处贴着一块由于没有生日而烙下的巨大的疤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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