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节:人生中途(35)
给我印象还深的是向前对衣着的考究,每次出门总是穿得笔挺,一尘不染的,
步子迈得周正,像个公职人员。我不知他这是有意为之,还是习惯使然,但不管
怎样,我一向认为他这是有点错误理解了自己。如果穿着也是有文化的,那么我
认为他接受的不是一种先进的文化,起码是一种缺乏个性化的文化。作为一个文
人,个性上自由散漫一些是需要,也是象征,而穿着是体现个性最直接又简单的
东西,一目了然,不言而喻。向前的楚楚衣冠,常常让初次见面的人对他敬而远
之,想象他内心一定有好几把没有打开的锁。我至今记得第一次见面他穿的样子,
一件小开领衬衫,浅灰色,料子裤,上下都是挺拔的,黑色的皮鞋发着闪闪烁烁
的光,想好点,像是从某幢大楼出来的,想坏一些,有点像个相亲的人,站在我
们中间一下把我们显得吊儿郎当的。问题是这里不是大楼,也不是相亲的场所,
所以出格的是他,不是我们。在这里,吊儿郎当不是瘪三,而是文人,是个性,
是象征,是文化,是诗。虽然这一切他内部可能都有,但他的穿着把这一切都弄
掉了,抹杀了。所以,在穿着问题上,我认为向前不是个成功的人。除此外,他
似乎都是成功的,当老师也好,当评论家也好,当围棋手也好,当朋友也好,当
丈夫也好,当官也好。
D?成都
所有懒散的人都应该到成都来生活,因为这里的人都懒散得像只猫。一转眼,
我在成都已居得十个年头了,因为山高路远,进出都意味着耗资巨大,所以从前
的朋友少有往来,十年下来落得像个孤家寡人了,而且还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这就是成都的魅力,把你慢慢放倒,放倒得舒舒服服的,让你放倒后再不想起来。
我至今尚未有离开此地的念头,恐怕也不再会有了。
作此文之前,我和向前通过一个电话,电话上他说起多年前的成都之行,说
我是怎么陪他的,去了哪里,说得我一愣一愣的。我一边嗯嗯地听他说着,一边
搜索着自己的记忆,却是一无所获。我装作与他共同回忆的样子,但心里却是茫
然得很,不知是他出了毛病,还是我。放下电话,我问黄尹,才肯定是我出了毛
病。因为在成都我接待的人实在少,屈指可数的,所以老婆对向前的成都之行至
今记忆犹新。后来,在一堆照片,还有何红烈、王一兵等人(他们都参与了陪同
工作)的帮助下,我断断续续想起了一些轮廓性的东西,比如去了哪里,会了什
么人,但具体细节性的东西依然是一片空白,包括他儿子,我也是看了照片后才
知道那次他也来了。这简直是件奇怪的事情,陪了那么多天,跑了那么多地方,
留了那么多照片,居然就没有留下一点记忆。这大概也给某些说我有梦游病的人
提供了上好的证据。虽然我难以否认生活中我时有“灵魂出窍”的现象,但这显
然不是梦游。是什么呢?这几天,我一直在想。
我想到了一个关键的原因,就是那一年我刚从西藏出来,身体状况很差,经
常头昏,以至后来(向前走后不久)去医院检查,发现心脏有少量积液。由此我
推测,在我去医院检查之前,心脏的积液可能不是少量,而是有一定的量。但我
把当时所有不良感觉都误以为是出藏后的低山反应,所以一直没有去管它,慢慢
地它可能也就自然地少了一些,变成了少量。这么说来,我还真要感谢向前来成
都来得正是时候,让我及时摆脱了世俗的纠缠,松散了几日,也许这在当时来说
是十分必要的。这就是命,是缘,是说不清的东西。此外,我也想到了一些其他
原因,比如我肯定没有陪向前去干些鬼鬼祟祟的事,肯定也没有装腔作势地接待
他,否则我肯定会有记忆的,毕竟我没有病入膏肓,只是心脏有点积液。没有记
忆,只说明一切可能都是平平常常的,像对待一个普通朋友一样的。这也意味着
那时我跟向前的关系已达到了一定深度。朋友的深度。只有面对朋友,你才可以
寻常得起来。
这些年,我跟向前几乎断了联络,但他的一些事情总是曲里拐弯地为我所闻。
对我冲动最大的是他当官了,而且越当越大,节节攀升的,有点官运亨通的意思。
我不晓得他在官场的感受如何,是游刃有余,还是捉襟见肘,是陶醉,还是厌恶,
是想浅尝辄止,还是想大干一场。这似乎是他的秘密,我不知,也不想知。不过
有一点我基本想得到,就是他的官路我想一定不是用钱财去买通的,也一定不是
靠诚信去拜天拜地地求来的。既然不是这样,那就是命,是运,是生活,是道路,
是人生,是不可说。以我之见,当官是最世俗的事情,年轻时候是绝不能干的,
干了也是得不偿失的,年老了有机会就当,因为人老了本身就是个世俗。以我的
愚见评审向前,他的官似乎是当早了一些。但既然这是命运里的东西,又何谓早
迟?命运是没有早迟的,也没有好坏,命运就是命运,是每一个白天和黑夜,是
时间和空间中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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