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节:人生中途(55)
包括我父亲,他本是最爱探究神秘的人,但也没有给我探究出一个科学的所
以然,而是给出了一个大众化的答案:这就是我的命。
这个答案其实比问题本身还要更神秘、更复杂化。
4?1981年8 月29日
阳光都被剪碎了,剪成了一片片不规则的图形,晃晃悠悠浮沉在柏油马路上。
这是浙江省城杭州市里的马路。这是1981年8 月29日。这一天,我像进入了梦乡,
被一辆军牌照卡车从富阳拉到杭州,进而拉到浙江省军区招待所,在招待所作短
暂停留后(等人),又呼呼啦啦去了火车站。一路上,我记住了一个惊奇,就是
太阳光像一块大白布,被遮天的树叶剪得粉碎,铺在泛黑的沥青路上,黑白分明,
晃悠晃悠的,像是梦中的情景。虽然这时候我还穿着便装,但严格地说此时我已
经是一位军人,享受着军人应有的待遇。比如进站时,我们走的是军人专用通道,
上了火车,乘务员给我们提水倒茶,我们给乘务员拖地擦窗,亲如一家人,情如
鱼水情。
我上的是解放军工程技术学院,现在更名为解放军信息工程学院,在郑州。
这是当时军队的重点大学,录取分数很高,院方到我们学校招生时,他们初定的
调档线比录取线高出40分。也就是说,我要差36?5分,自然是想都不敢想的。但
是,那些高分的佼佼者被院方带去医院做体检后,可以说是溃不成军,检测视力
的“山”字表简直像一架机关枪,一下子撂倒了20人中的14人,加上其他关卡卡
掉的,最后只剩下2 人。要知道,这不是一般的学生体检,这是入伍体检,是按
军人的要求来要求的。于是,又重新划了调档线,比前次降了一半。但对我来说
还差16?5,还差得远。
但也不一定。
那一天,我在医院参加体检。天很热,医院里的气味很难闻,我出来到楼下,
在一棵小树下乘凉。不一会儿,出来一个戴眼镜的同志,50来岁,胖墩墩的,他
显然是来乘凉的,站在了我身边。正是中午时分,树又是一棵小树,笼出的阴凉
只是很小的一片,要容下两个人有点困难,除非我们挨紧了。我由于自小受人歧
视,养成了(也许是被迫的)对人客气谦让的习惯,见此情况主动让出大片阴凉
给他。他友好地对我笑笑,和我攀谈起来,我这才知道他就是负责“工院”招生
的首长。我向首长表示,我很愿意去他们学校,就是成绩差了。首长问了我的考
分,认为我的分数确实低了些,否则他可以考虑要我。但是,后来当首长获悉我
数学是满分、物理也有94分的高分时,他惊疑地盯了我一会儿,认真地问我是不
是真的想上他们学校。我激动地说,是真的。
五分钟后,我改变了体检路线,转到四楼,接受了有军人在场监督的苛刻的
体检。我的身体状况比我想象的要好,要争气,一路检查下去,居然一路绿灯,
哪怕连脚板底也是合格的(不是鸭脚板)。当天下午,我离开医院时,首长握着
我手说:回家等通知吧。
第五天,我接到了由首长亲自签发的通知书。
回想这一些,我恍惚觉得自己是在写小说。
5?1988年1 月15日
这是一本文学杂志的出刊时间,杂志的名字叫《昆仑》,期号是1988年第1
期。我的第一篇小说《变调》就发表在这一期上,责任编辑是海波。
我真正开始写小说是在1986年,之前几年我一直在写日记,写了几大本,论
字数应该在几十万之上。总的说,我是个耽于内心的人,不爱热闹,不善言辞,
写日记是我放松的一种方式,也是习惯。我喜欢把自己交给自己,交给日记本。
在我对门的宿舍里,有一个福建人,姓杨,他也每天要在日记本上涂鸦一阵子。
我觉得他是自己人,有意接近他,慢慢地交成了朋友。当了朋友,就可以说点私
密的东西,有一天他告诉我一个秘密,说他日记本里记的不是日记,而是小说。
他在写小说!这确实是个天大的秘密。虽然校方没有明文规定,学员不能写小说,
但我们还是不敢肯定,这会不会“惹是生非”。作为军校学员,我们的举动似乎
都是被明文规定了的,没有明文规定的事,我们吃不准对错,一般都以小心为妙,
不做为好。所以,小说最好是写在日记本上,暗度陈仓,以免犯了哪位教员内心
私设的规矩。他还告诉我,小说和日记的不同之处就在于,日记记的是真事,真
人真事,有据可查,小说写的是假事,比如把教数学的张老师和教专业课的黄老
师写成一对秘密的恋人,这可能就是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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