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节:人生中途(58)
一天,阳光灿烂,我抱着儿子凭窗而立,儿子引颈眺望,似有所见,令我大
为开心。照众人话说,百日之内婴儿有目无光,而儿子此时远无百日。我久久望
着儿子睁圆的双目,喜从中来。忽然,我觉得儿子左眼黑珠子上似有异物,定睛
一看——啊,那黑色之中居然还叠有一个黑点!形状和瞳孔一般圆大,位置在瞳
孔的正上方,下弧与瞳孔上弧相外切,上弧与黑眼珠的上弧相内切,色泽比眼珠
要深沉,比瞳孔又要浅淡。左看右看,确凿无疑,顿时喜消忧起。说真的,我没
敢告诉老婆,因为那实在有点恐怖。即便那是一粒痣,我知道,皮肤上的痣是无
关紧要的,但又有谁能告诉我,眼珠上的痣也是无关紧要的?何况我不知那是不
是一粒痣。从此,一份十足的担心盘踞在我心间。从此,我也开始了漫长而复杂
的求证和验证工作,四处求医问人,用各种方法手段测试其左眼目力。但得到的
回答都是似是而非的。我似乎只有耐心等待。由于过度希望,我自然而然产生了
极度害怕。我不知这等待何日才能完结,只觉得在无限的等待中,我已变得越来
越可怜而不知所措。
又一日,儿子半夜里暴吵不已,我抱着他从卧室哄到客厅。客厅黑着灯,儿
子的吵劲立马变成了沉默的东张西望,头使劲地甩来甩去,像要把黑暗撞破。突
然,儿子的头一下趴在我肩上一动不动,而且身体在使劲往后扑。我顺势退去,
直到门前,而儿子的头依然挣扎着从我肩上越过去,往冰凉的铁门上凑。我以为
他是额头发痒,就换过手来,想给他挠痒。这时,我一扭头忽然发现,黑暗中,
门镜像颗宝石一样亮得耀眼。我终于明白过来,赶紧试着帮儿子的左眼往那孔亮
点上凑,结果儿子十分配合地将左眼贴在了门镜上,双脚欢天喜地地踢打起来。
我久久地沉醉在儿子的沉醉中,眼泪一滴滴流下来。就这样,我有充足的理由相
信,那不过是一粒黑痣,奇妙的黑痣,无关紧要的黑痣。就这样,我对儿子有了
第一份感激,感觉像是儿子背着我拿性命去破了个什么了不起的大纪录,性命没
丢,那纪录自然便变成了我的也是儿子的大荣大幸了。
我要说的是,这仅仅是开始。
我要问的是,这什么时候能结束?
8?1997年8 月28日
都说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我虽然不是兵,但也是流水的一滴。这一天,我
流出了已经容纳我17年之久的军营,流到了地方,领取了今生第一本身份证。
2005年10-11 月
老师姓沈
曾经有个很出名的刊物,叫《富春江画报》。我的少年就是在富春江边度过
的,县名叫富阳,是杭州的一个卫星城。富阳有所很好的中学,即富阳一中,都
说进了这中学,等于就进了大学,每年都有考上清华、北大的。我初中时成绩一
般,没考上一中,上的是三中,时间是1978年。当时“文革”刚结束,像这种非
重点中学师资力量非常弱,老的失散了,新的还补不上。因为高考是1977年才恢
复的,新老师都还在学校读书呢。我刚上三中时,没有化学老师,半个学期都没
上化学课,化学课都变成劳动课,打扫卫生。现在看来似乎很荒唐,但那时候整
个国家都刚从荒唐中过来,事实上哪里都残留着各式各样的荒唐事。
我至今还记得,我们化学老师是过了国庆节后才来的,姓沈,叫国有,是一
个大胡子,年纪快50岁了,但身体很壮实,说一口像新疆人的普通话,有时发脾
气时甚至直接用新疆话训人。老师对学生总是有秘密的,但这种秘密最终又总是
要被破解的。我或许是最早知道老师秘密的一个,因为我是化学课代表。说真的,
我中学时数理化的成绩都很好,最差的是语文,语文中最差的又是作文,每次上
午三、四节课写作文,我经常吃不成午饭。因为交不了卷,等我交卷了,食堂已
经没菜了。后来我的语文老师听说我在写小说,风趣地说:麦家写小说,这件事
本身就是一篇小说。可想我的作文已经差到何等地步,都已经叫人看扁了!
不过,我想我的化学老师肯定是不会这样看扁一个同学的,他是一个好得你
无法想象的老师,我后来一直在想,我能遇到这么好的老师,实在是我人生的一
大幸运和财富。沈老师在我们中学其实待了很短时间,不到两学期,来得神秘,
走得也神秘。我因为是化学课代表,跟老师有些“私交”,他提前告诉我要走。
当时我听了这消息,害怕得浑身发抖,因为我太不希望他走。但我最强烈的希望
最后还是留不下他,留下的只是他之于我的“秘密的恩情”和“永远的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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