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节:人生中途(61)
由于自以为与于谦的特别的关系,我对这次祈梦活动也特别热衷,我暗暗想,
在于谦祠祈梦,我大概会比别人更易于受到这位梦神的善待,所以我用心地准备
了一个梦。在记者的追问下,我还一度说过我这个梦:希望于谦老人给我力量,
让我尽快尽好地完成我正在写的一部长篇小说。但是,那天下午的氛围,如诉的
琴声,如歌的古乐,如诗的宋词,英雄于谦的英名事迹,孩子健康美好的愿望,
庄严的仪式,虔诚的瞻仰……这一切,轻而易举地令我变得豪迈起来,雄壮起来。
当祈梦牌发到我手上时,我已经羞于写下自己早已准备好的梦想,最后落在祈梦
牌上的似乎不是一个个人的梦想,而是一个“人民的梦想”,一个“社会的梦想”
:
英雄不死,正气长存。
而且,我自己也想不到,我内心为此感到非常的明亮和坦荡,我一点也不觉
得我这是在作秀,它就是我此刻的真实心情。我甚至清晰地听到发自我内心的一
个声音:如果人间没有像于谦这样的英雄,没有舍生取义的正气,奸讦当道,秽
气横流,那么我们个人的所有梦想都要完蛋;尤其像我这种内心属于比较古典的
人,大概更是如此。
我还发现,那天祈下像我这样豪情万丈梦想的,不乏其人。我相信,这都是
真实的,哪怕是瞬息的真实,总之决不会戏言——如果在那种场合还写下戏言,
那是不可思议的。这也使我想到,启动于谦祠祈梦仪式的意义所在,它或多或少
会给人一种正面的点燃。当然,我们不可能天天处在这种照耀之中,但我们又确
实需要这种照耀,哪怕是短短的一瞬间。而每一个走进于谦祠祈梦的人,我想也
许都会迎来这么一瞬间。
2004年6 月23日
母爱有灵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有些东西又可能是每个人的秘密。一个人独自饮泣
总有那么一点私底下的感觉,尤其是对个男人而言,这很可能成为他的一个羞于
公布的秘密。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说,这篇文章不是我乐意写的,我几次写写丢
丢,便秘式的痛苦写作过程,也足够证明了我的不乐意是真实的。但我又不忍放
弃。我说的是不忍,是一种欲言又止又欲罢不能的无奈与挣扎。我为什么要被这
件渺小事情折磨?是因为我在其见了一些奇特动人的景象,一些母亲的东西:她
的命运,她的爱,她的苦,她的过去和现在。换句话说,现在的我再也不相信
“男儿有泪不轻弹”这类老掉牙的东西。这些东西只会让我们变得更加虚弱,更
加冷漠,更加傻乎乎:不是可爱的傻乎乎,而是可怜的傻乎乎。真正的傻乎乎。
孩时的眼泪是不值得说的,因为它总是伴随着声嘶力竭的哭声,哭声里藏足
了反抗和祈求,眼泪是不屈斗志的流露,也是缴械投降的诏书。当眼泪藏有心计
时,眼泪已经失却了眼泪本色,变得更像一把刀,一手武器。但我似乎要除外。
我是个在哭方面有些怪异和异常的人。母亲说,我生来就不爱哭,一哭喉咙就哑,
叫人心疼。谁心疼?在那个爱心被贫困和愚昧蒙蔽的年代,唯有母亲。我觉得,
那个年代只有母亲才会为一个少年的啼哭心动——那是一个人人都在啼哭的年代,
你哭说明你和大家一样,有什么可心疼的?很正常嘛。哭哑了喉咙不叫怪异,也
许该叫脆弱(所以才让母亲心疼)。我的怪异是,母亲说我哭大了就会犯病,手
脚抽筋,口吐白沫,跟犯癫痫病似的,叫人害怕。说实话,因为与生俱来有这个
毛病——一哭大了身体会抽筋,吐白沫,所以只要我一开哭,母亲总是来跟我说
好话,劝我,骗我,让我及时止哭。这简直就让我的哥哥姐姐妒忌极了,他们哭
母亲从来不会理睬的。父亲脾气暴躁,经常把我的哥哥、姐姐打得哭声动天。母
亲看见了,视而不见,有时还落井下石,在一旁煽风点火,鼓励父亲打。只有我,
母亲是不准父亲打的,打了也会及时替我解围,像老母鸡护小鸡把我护在怀里,
替我接打。有一次,母亲不在家,父亲把我打狠了,我哭得死去活来,旧病复发,
抽筋,并引发休克,人中被掐青才缓过神来。母亲回家知道后,拿起菜刀,把一
张小桌子砍了个破,警告父亲,如果再打我她就把我杀了(免得我再受罪的意思)。
那个凶恶的样子,让父亲都害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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