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节:紫陌青门(24)
二十一
她越是这样平静无事的样子,牧兰越是觉得不妥,第二天又打电话给她,
“素素,你没事吧?”素素说:“我没事。”电话里不便多说,牧兰只得说了两
句闲话挂掉。素素将听筒刚一放下,电话却又响起来,正是慕容清峄,问:“你
在家里做什么?我今天就回来,你等我吃晚饭好不好?”素素“嗯”了一声,说
:“好,那我等你。”他说:“你怎么了?好像不高兴。”她轻声道:“我没有
不高兴,我一直很高兴。”他到底觉得不对,追问:“你跟我说实话,出什么事
了?”她说:“没事,大约昨天睡着时着凉了,所以有点头痛。”
午后暑热渐盛,她躺在床上,颈间全是汗,腻腻的令人难受,恨不得再去洗
澡。渐渐神迷眼乏,手里的书渐渐低下去,矇眬睡意里忽然有人轻轻按在她额头
上,睁开眼首先瞧见他肩上的肩章灿然。没有换衣服,想是下车就直接上楼来了,
走得急了呼吸未匀。这样的天气自然是一脸的汗,见了她睁开眼来,微笑问:
“吵醒你了?我怕你发烧,看你脸上这样红。”
她摇了摇头,说:“你去换衣服吧,天气这样热。”他去洗澡换了衣服出来,
她已经又睡着了,眉头微蹙,如笼着淡淡的轻烟。他不知不觉俯下身去,仿佛想
要吻平那眉头拧起的结,但双唇刚刚触到她的额头,她一惊醒来,几乎是本能一
样往后一缩,眼里明明闪过憎恶。他怔了一怔,伸手去握她的手,她一动不动任
由他握住,却垂下眼帘去。他问:“你这是怎么了?”她只是摇了摇头。他问:
“到底出了什么事?”她简单地说:“没事。”他烦躁起来,她明明在眼前,可
是已经疏离,疏离到令他心浮气躁,“素素,你有心事。”她仍旧淡淡的,说:
“没有。”
天气那样热,新蝉在窗外声嘶力竭。他极力按捺着性子,“你不要瞒我,有
什么事明白说出来。”
她只是缄默,他隐隐生气,“我这样提前赶回来,只是担心你,你对我老是
这样子,你到底要我怎么样?”
她哪里还有资格要求?他重新想起她来,已经是莫大的恩宠,她何必还妄图
要求别的?唇边凄清的笑颜终究令他恼怒,“你不要不知好歹!”她向后退却,
终究令得他挫败无力地转过脸去。他这样努力,尽了全力来小心翼翼,她不过还
是怕他,甚至,开始厌恶他。前些日子,她给了他希望,可是今天,这希望到底
是失却了。
他瞧着她,她脸色苍白,孱弱无力得像一株小草,可是这草长在心里,是可
怕的荒芜。他压抑着脾气,怕自己又说出伤人的话来,她却只是缄默。他无声地
握紧拳头,指甲深深地掐入掌心。她就在他面前,可是已经又距他这样远——仿
佛中间横亘着不可逾越的天堑——惟有她,惟有她令他如此无力,无计可施无法
可想,只是无可奈何,连自欺欺人都是痴心妄想。
他去双桥见过了父母,留下陪慕容夫人吃晚饭。吃完饭后在休息室里喝咖啡,
慕容夫人挥退下人,神色凝重地问他:“那个汪绮琳,是怎么回事?”他倒不防
慕容夫人会提及此人,怔了一下才说:“母亲怎么想起来问这个?”慕容夫人道
:“外面都传得沸反盈天了——我看你是糊涂了。我听说她有了你的孩子,是不
是真的?”慕容清峄脱口道:“不可能。我今年就没有和她见过面了。”慕容夫
人面色稍豫,但口气依旧严厉,“这件事情,你甭想含糊过去,你老老实实地对
我说实话。假若你不肯,我回头告诉你父亲,叫他来问你。”慕容清峄道:“母
亲,我不会那样荒唐。我确是和她交往过一阵子,自从过了旧历年就和她分手了。
孩子的事必然是她撒谎,假若真有其事,至少已经六个月了,她哪里还能出来见
人?”
慕容夫人这才轻轻点了点头,“这就好,我原想着也是,你不会这样大意。
不过旁人传得沸沸扬扬,到底是往你头上扣。”
慕容清峄怒道:“真是无聊,没想到她这样乱来。”慕容夫人道:“到底是
你不谨慎,你总是要吃过亏,才知道好歹。素素是不理你的风流账,若教她听到
这样的话,真会伤了她的心。”慕容清峄想起她的样子来,突然醒悟,“她只怕
是已经听说了——今天我回来,她那样子就很不对。”慕容夫人道:“总归是你
一错再错,她给你脸色瞧,也是应当的。”
他心里愧疚,回家路上便在踌蹰如何解释。谁知回家后新姐说:“少奶奶出
去了。”他问:“去哪儿了?”新姐说:“您刚一走,少奶奶接了个电话,就出
去了。”他见素素的车子仍在家里,问:“是谁打电话来?少奶奶怎么没有坐车
出去?”新姐摇一摇头,“那我可不知道了。”
夏季里的天,本来黑得甚晚。夜色浓重,窗外的树轮廓渐渐化开,像是洇了
水的墨,一团团不甚清晰。他等得焦躁起来,在客厅里来回踱着步子。雷少功本
来要下值回家,进来看到他的样子,倒不放心。于是说:“三公子,要不要派人
出去找一找?”他想起日间她的样子,那目光冷淡而无力的决然,猛然惊悚,只
怕她竟会有什么想不开,心里顿时乱了。连忙说:“快去!叫他们都去找。”
雷少功答应一声,出去安排。慕容清峄心里担心,踱了几个来回,倒想起一
事来,对雷少功说:“你替我给汪绮琳打个电话,我有话问她。”
汪绮琳一听慕容清峄的声音,倒是笑如银铃,“你今天怎么想起我来了?”
慕容清峄不愿与她多讲,只说:“你在外头胡说什么?”汪绮琳“咦”了一声,
说:“我不曾说过什么呀?你怎么一副兴师问罪的腔调?”他冷笑了一声,说:
“你别装糊涂,连我母亲都听说了——你怀孕?跟谁?”汪绮琳轻轻一啐,腻声
道:“你这没良心的,怎么开口就这样伤人?这话你是听谁说的?谁这样刻薄,
造出这样的谣言来?要叫我家里人听到,岂不会气着老人家。”
他见她一口否认,只冷冷地道:“你要我做的事,我已经替你办了,咱们是
一拍两散,互不相欠。你以后最好别再这样无聊,不然,你一定后悔。”汪绮琳
轻轻一笑,“怨不得她们都说你最绝情,果然如此。”他不欲与她多说,伸手就
挂断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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