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
冯筝的电话将刘大昆从昏睡中惊醒。
昨晚蓝青走了以后,刘大昆找出半瓶喝剩的白酒,就着大葱和黄瓜把自己给整
醉了。蓝青要嫁人的消息象一把钝刀,无情地绞割着刘大昆的五脏六腑。痛苦来得
太猛太急,他根本无法承受,只有借助酒精熬过漫漫长夜。对于一个被迫离婚且依
然深爱前妻的男人,前妻成为别人的新娘简直就是一场灾难,其惨其痛怎么形容都
不为过。
刘大昆醒后发现窗外已是艳阳高照,于是懊恼自己又误了上班。离婚以后,他
的很多生理活动都被打乱了。比如吃饭,他饭量日渐减小,且不准时,还突然爱吃
辣的;比如睡觉,他夜里睡不着,早上起不来,上班迟到已是常事。刘大昆从床上
爬起,顿觉昏头涨脑,四肢酸痛。昨晚和蓝青做爱后冲了个凉水澡,睡觉时又没盖
毛巾被,显然是着凉了。
床头柜上的电话还在鸣叫。他看了看来电,不是单位打来的,就放心地接了,
结果听到了冯筝的声音。
冯筝虽然和刘大昆很熟,但平时很少给他打电话。她打这个电话是下了很大决
心的,拨号时内心充满矛盾,既迫切又犹疑,仿佛急着要推开一道暗门,又怕被人
看见,更怕门后有什么古怪。
冯筝上次和岳子行大吵之后,夫妻关系再陷僵局。两人互不说话,有啥非说不
可的事儿就让孩子传话,或着干脆怄在肚子里。有一次彦年游泳馆的鲁教练往家里
打电话,通知特特的游泳课时间临时有变动。岳子行接完电话,竟写了张纸条,放
在冯筝要批改的一摞学生作业上。冯筝看了纸条,心里憋屈得要命,眼泪一滴滴地
往下掉。她早就听过有的失睦夫妻靠纸条传递信息,可万没想到这种荒唐事儿竟然
也落到了自己头上。她壮着胆子和岳子行理论了几句,说他可以一辈子不讲话,但
不可以再写纸条。岳子行没和她吵,听完一言不发,这事儿就糊里糊涂过去了。
从那以后,岳子行的态度似乎有所回暖,偶尔讲两句话,脸上有时还有笑意。
可冯筝却觉得越来越不对劲儿,因为她从岳子行身上体会到了一种更深刻的冷漠。
岳子行总是回家很晚,回来后几乎无话,不和她待在一起,也不和她做同一件事。
她在卧室,她就在客厅;她看电视,她就玩电脑;她早睡,他就晚睡,睡觉时在床
上各靠一边,中间地带甚是开阔。冯筝觉得这样比冷战更难熬更可怕,冷战只是短
期的非正常生活,坚持下去总会结束。而眼下的日子似乎成了家常便饭,不知什么
时候才是个头。
冯筝失眠的毛病一直未见好转,每天睡前都戴着耳机听收音机,一直听到睡着
为止,半夜醒来无法合眼时就接着听。大连电台有个叫“午夜星河”的情感热线节
目深深吸引了冯筝。听着一个个不幸的人向主持人倾诉自己的苦闷和绝望,冯筝总
是会流很多眼泪,为他们,也为自己。一天晚上,冯筝也冲动地打进了这条热线,
勇敢得连她自己都不相信。她向主持人诉说了丈夫的冷漠和自己的苦闷,以及对丈
夫可能有外遇的疑虑。主持人明确指出夫妻之间的问题已经相当严重,建议她主动
和丈夫多沟通,坦诚寻找和分析问题症结,还要多借助孩子和丈夫亲友的力量,里
应外合地使丈夫迷途知返。冯筝如获至宝,激动得一夜无眠。
冯筝试着和岳子行谈了一次,但效果并不理想。那天下班回家后,冯筝授意特
特给爸爸打手机。特特在电话里对岳子行说,爸爸我想你,你一定要回家陪我吃晚
饭,不然我一口都不吃,一直饿到天亮。岳子行好象很听孩子的话,老早就赶回来
了,和特特一起玩了半天数码宝贝。冯筝张罗了一顿丰盛的晚餐,还特地做了岳子
行喜欢吃的手擀面。吃饭的时候,冯筝轻声说,面硬不硬?硬了我再煮煮。岳子行
说不硬,就又埋头吃饭。冯筝还想说点儿什么,可一看岳子行兵马俑似的脸,只好
把话咽回肚里。
冯筝睡觉前对上网的岳子行说,早点儿睡吧,我还有事儿和你商量。岳子行上
完网,又打开电视破天荒地看了几个小时,将近一点才进卧室。冯筝觉得岳子行是
故意迟睡,气得几乎打消和他谈心的念头,可一想起“午夜星河”主持人的话,她
就渐渐沉住气,温和地对着他的黑影说,子行,问你个事儿行吗?岳子行没想到冯
筝醒着,哈欠连天地说,行啊,啥事儿?说着扑通一声躺到床上。冯筝说,你心里
还有我和孩子吗?岳子行说,有啊。冯筝说,你不用骗我,你心里早就没有我了。
岳子行说,说这些干嘛,睡觉吧。冯筝说,你让我说完,我说这些不是想找别扭,
而是想让你指出我的毛病,哪不对我改,我现在啥都不怕,就怕你成天晚回家,回
家不说话……。岳子行打断冯筝说,你没毛病。太晚了,睡吧。
冯筝连日来头一回和岳子行说恁多的话,可她觉得说了也白说,还不如不说。
她担心岳子行觉出自己的软弱,以后会变本加厉。她心里象塞了乱麻,翻来覆去无
法入睡。她戴上耳机听收音机,可已经找不到中文节目了。听着嘶嘶啦啦的杂音,
她更觉心烦意乱,长夜难挨。这一夜,她一分钟都没有睡着。
如果不是第二天晚上岳子行彻夜未归,冯筝绝不会去找刘大昆。岳子行早晨离
家时说晚上可能不回家,没想到他真的没回家。冯筝等到凌晨一点,终于按耐不住
给他打手机,却听到了冰冷的关机提示。冯筝惶然意识到,她已经把握不住岳子行
的心了。他就象一只在树上歇脚的燕子,随时都有可能飞走。她孤独无助地等到天
明,觉得现在能帮她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她的孩子,另一个是刘大昆。孩子是岳
子行的心肝,是能够拴住他的最结实的绳索。而刘大昆是岳子行最好的朋友,人品
比朱旗和赖世强正直可靠,他也许能把迷路的岳子行带回家。
冯筝一大早就给刘大昆打电话。他不在单位,她就打他的手机,他手机没开,
她就打到他家里。她已经不在乎自扬家丑,她一刻都不想等。
电话一接通冯筝就严肃地说,大昆,我先问你个问题,你要老实回答。睡意尚
存的刘大昆被问愣了,忙让冯筝有话好好说,别一惊一吒的。冯筝说,你先答应别
骗我,要是骗我的话,我会恨你一辈子。
刘大昆被冯筝的口气吓清醒了,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儿,忙说我答应你,保证不
骗你,啥事儿快说吧。
冯筝问,昨晚岳子行去哪儿了你知道吗?
刘大昆不知道岳子行昨晚的行踪,怕替他编谎反而容易露馅儿,就老老实实说
不知道。
冯筝又问,你实话说岳子行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
刘大昆大概猜到了冯筝的底细,暗松一口气说,有人?有什么人?
别装糊涂,我怀疑他有别的女人。
没有,绝对没有,别的说不准,这点还是敢打保票的。你别疑神疑鬼,没事儿
往自己老公头上扣屎盆。刘大昆说完心想,你就是恨我两辈子,我也只能这么说了。
我没冤枉他,我有证据。
什么证据?拿出来让我过过目,免得你制造冤假错案。
他怕我动他的手机,里面肯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他常从外面穿新衣服新鞋回
来,说是他自己买的,其实他哪会买东西呀,一定是外面的女人给他买的;他对我
和孩子越来越不好,见面连句话都没有,比陌生人都生,天天回家晚,昨晚一宿都
没回来;还有……太多了,反正我觉得他心里有鬼。你要相信,女人的感觉从来不
会出错。
刘大昆呵呵笑道,如果凭这些证据说他有外遇,那天底下就没有好男人了。说
完,正要宽慰冯筝,忽听她在电话那头哭上了,于是赶紧劝道,冯筝啊,好好的哭
啥呀,改天我说说老岳,让他收收心。
冯筝哭道,大昆,照这么下去,我俩也过不长了。我不是稀罕他岳子行,没他
我和孩子照样过。可我不甘心哪,想当年我来大连图个啥?不就是图他的人么?我
照顾他和孩子这么多年,累死也没赚个好,我哪点对不起他?他凭什么这样对我?
凭什么呀!冯筝越说越激动,越说调越高,把对岳子行的愤怒和哀怨一股脑地发泄
出来。
刘大昆等冯筝情绪稍稳,郑重地说,冯筝,我会修理老岳身上的臭毛病,就不
信凭咱俩的力气降不住他。
冯筝说,大昆,别看我刚才发脾气,其实我很害怕。我和子行过成这个样子,
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在大连,除了你没有人可以帮我了。我早就想找你,可就是
怕你笑话,现在也顾不了那么多了。不说了,我的手机要没电了。今天这事儿千万
别告诉子行,他的脾气你清楚,知道就坏了。
刘大昆正声道,你放心吧,我知道该怎么做。
放下电话,刘大昆心里一直疙疙瘩瘩。他想起了六年前领冯筝去找岳子行的那
个三月的傍晚,想起了岳子行多年来对冯筝的背叛,不禁低叹一声自言自语道,唉,
你要我怎么帮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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