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
岳子行连日来忙于个人俗事,不知不觉把公司正事凉在了一边,惹得斯文森龙
颜不悦。通过明察暗访,岳子行把糖衣炮口对准了外经局的王处长,想从他那里骗
个大印出来。可王处长不是开会就是出差,难见人影,没法施展手段。斯文森口气
强硬地对岳子行说,皮特,这是关乎公司存亡的大事,从今天开始你必须全力以赴。
岳子行被斯文森训了一顿,立刻上紧发条东跑西颠。可他一介白丁,到衙门办
事谈何容易,愁闷之际只好给刘大昆打电话诉苦,看他有没有放倒人民公仆的好点
子。刘大昆说,这事儿你得问朱旗,他花花公子一个,啥不会呀。
朱旗在电话里说,这事儿难度太大,不好整。
岳子行说,操,好整的话还问你啊。
朱旗说,你们老板纯是个二逼,比还珠格格还天真。人家是政府要害部门,国
家规定在桌上摆着,再铁的关系也没法松口。话说回来,那些家伙现在奸得很,怕
得很,一般花招很难引其上钩。
岳子行说,我已经盯上他们一个管事儿的处长,就等下毒了。
朱旗说,你得先摸一摸他的家庭情况和个人喜好,然后再对症下药,他摆多大
谱,你上多大炸药包。不过别落个肉包子打狗。
岳子行说,知道国家干部里为什么有那么多腐败分子吗?就是因为你这样的催
腐专家太多了,他们想不腐败也难啊。
朱旗说,靠,你掌权了更坏,用不着拉拢腐蚀,自动就烂掉了。
两人又穷聊了一会儿。朱旗说他要换车了,准备踹掉富康迎娶红旗世纪星。岳
子行说,你的厂子不是不景气吗,咋还那么烧包呢。朱旗说,来钱的路有的是,就
看你走不走了。老岳,想办法出来自己干吧,都快三十五了,再给洋人卖命就废了。
岳子行说,跟瑞典人再混些日子,以后有机会再说。他还想让朱旗把富康处理给他,
可犹犹豫豫没有开口。
经过盯梢和蹲坑,岳子行终于见到了外经局主管外企经营的王处长。他是个美
国“海归”博士,刚被提拔,没什么官架子。他说,路尔公司的事情我们讨论过很
多次,国家规定在那儿摆着,很难办啊。岳子行早知道他会这么说,就把工商局已
核发营业执照的事实说了。王处长说,你要是把工商局搬出来,我们就让他们重新
核发执照。
岳子行不敢就这个问题纠缠下去,心想反正今天是来接头,具体工作要到幕后
去做,就把话题转移了到了王处长的留学经历上。他已经探明王处长的来历,这上
面有文章可做。王处长果然很专心地讲起了他的北美故事,讲述过程中遭到了岳子
行最为凶猛的赞美。岳子行问王处长在美国哪个学校读书,王处长说转过很多次学,
最后拿学位的是纽约州立大学。岳子行假装眼前一亮说,这么巧,我弟弟现在就在
纽约州立大学读书。王处长说,是嘛,那真巧,我在水牛城,不知道他是哪个分校。
岳子行说他在石溪。两人以点带面谈得甚是投机。岳子行觉得王处长是个好人,可
自己为达目的胡编乱泡,实在有些龌龊。
岳子行回公司时路过中山广场,觉得累了就坐在草坪石沿上休息,却不知不觉
坐了很久,好多与中山广场有关的记忆海豚似地一群群浮出脑海。刚来大连时,他
为图便宜常来中山广场的露天发摊儿理发,有一次正理至半道,工商的来抓,理发
师拔腿就跑。岳子行头上顶着半边头发,脖子里系着灰油油的塑料布,抄起屁股底
下的小马扎就向理发师追去。两人找了个旮旯墙角,气喘嘘嘘地把头上的活干完了。
岳子行说,不管我的头,也要管管小马扎吧。理发师说,要是抓住了,一百个小马
扎也罚没了。还有,现在的人民文化俱乐部原来曾开过一家玛克威夜总会,一度叱
咤欢场风云。每当夜幕降临,墙根儿下的各色浓妆女子就会一个个被人领走。远远
地围着很多看客,瞧似漫不经心,其实都在暗自过瘾。岳刘朱三人没少来过,无奈
裤裆是满的钱包却是空的。还有,岳子行认识谭璐前,下班后不想回宿舍,又没别
的地方可去,就带着书来中山广场看,周六还能碰上英语角,哇啦哇啦跟着卷一气
舌头。还有,他和谭璐谈恋爱的时候,俩人晚上总来中山广场玩,踢毽儿、溜旱冰
或跳舞,完后就到上海路街口等公汽送谭璐回家。还有,冯筝第一次来大连时,岳
子行领她到中山广场溜达,买瓜子时掏丢了十块钱,害得他俩心疼半天。还有……
还有那么多的记忆,现在翻出来似在昨日,又恍若隔世。
岳子行越想越伤感。来这座城市十年了,他仍是整日奔波,一事无成。梦想远
去了,青春不再了,无可奈何地甘于平庸,就连曾经相依为命的爱情也正在缓缓死
去。而十年以前,谁能预言这一切,谁又肯相信这一切。此时此刻,岳子行觉得圆
圆的中山广场就象一口巨大的井,而自己就是井底一只可怜的青蛙,如何挣扎都跳
不出城市的逼迫和喧嚣。
岳子行忽然好想给冯筝和谭璐打电话。孤独和悲凉袭来的时候,倾诉就成了救
命的稻草。他好想和她们说话,说出心里的感受。他和这两个女人,从素不相识到
蹉跎至今,欢乐总是短暂的,而忧伤却无时不在。也许,这就是爱情的真谛。为追
求和维持一夜的美梦,却要付出一生。然而,岳子行还是从心底里感激她们,也从
心底里忏悔。他欠她们太多,没办法偿还,也偿还不起。
岳子行急切地拨通了谭璐的手机。他不清楚自己为什么先给谭璐打电话。也许,
他对她爱得多,欠得也多。
谭璐在电话里说,今天怎么想起来给我打电话了?
岳子行说,我每天都想打,可又怕听到你的声音。我知道你生气了,那天我说
了些什么,为什么要那么说,连我自己都搞不清。
谭璐那端悄无声息。
岳子行说,璐璐……我……我想说句话。这话我不该说,说了会不得好死,会
下地狱。
谭璐声如蚊蝇。你说吧,你不会下地狱的。
岳子行说,如果……你真的不想和他要孩子,那就……算了吧。和一个不爱的
人生育会很痛苦,会后患无穷。
这事儿不用你操心了……。谭璐说完,又发出一连串奇怪的声音。岳子行仔细
听辨才知是压抑的哭泣。
好好的怎么哭了,让同事看见不好。
我在家。
怎么没上班?
病了。
怎么了?严重吗?我现在就去看你。
小病,你别来……他在家。岳子行的心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粗暴地揪挠着。他咬
牙关掉手机,闭着眼睛将头垂在双膝上。他不能再说了,再说也会流泪的。他本想
找谭璐说话,只为减轻她的痛苦,安慰自己的孤独。可没想到,她更痛苦,他更孤
独。他终于发觉,这是个无处倾诉也无法倾诉的世界。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节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