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节:生爱-死爱(8)
我们紧紧抱成一团,妈妈泣不成声,泪如雨下。泪水流下来,滴到正在吃奶
的宝贝的脸上。我的天使,你的眼眸依然清澈,你的脸庞依然甜美,还痴傻地看
着身边的爸爸妈妈,根本不知道一场灾难正向我们这个小家袭来。
你大伯知道我的病情后,嚎啕大哭,吵着一定要过来看我。你大伯妈怎么劝
也劝不了,只能对奶奶说:“您还是让他来吧,他天天在家里以泪洗面,什么事
情也不想做。”我知道,他一定想到那天在车站送别的一幕,弟弟当时已经疲态
尽现了,疯狂地透支着健康与生命。我想,如果对换角色的话,我也会触景伤情,
我也会扣心泣血的。
病急乱投医,一个闷热的下午,外婆和我来到一家大医院的门诊部。无厘头
的初诊已经让我们不知道应该再看什么科好了,不过认为既然胸部有那么大的肿
块,总应该切除吧,就想当然地挂了外科的专家号。坐诊的汤教授看了看我的胸
片,摸了摸颈部的肿块,非常有自信地说:“你们找到我就对了,这是恶性胸腺
瘤,整个全市就我一个人能做这手术。命不该绝呀!”还拍着胸脯对外婆表态,
“你儿子交给我,就放心吧,手术后一定让他活蹦乱跳地回去。”在久久得不到
任何定论的情况下,他的话就如同启明星一样给了我微弱的希望。我们没有选择,
理所当然成了他的病人,生杀予夺的权力拱手奉上。他开好住院证交给我,说:
“你还是去做个活检吧,就在门诊做,结果很快就会出来,入院后我马上给你动
手术。”
长长的针头来回地刺入颈部患处,我全身不停颤栗着,倒不是疼痛的原因,
而是心理恐惧,害怕那针头抽干了周身的血液,断绝了生存的可能。几分钟后,
大约三十毫升的液体注入到试管中。我缓缓起身,出来静静地等候结果。希望有
结果,希望有结果,在接下来的半个小时里,我不停地默念着。似乎期望越高失
望就越大,他们首次抽出来的不过是极普通的身体体液,成份与清水差不多。
“怎么可能一点什么问题也没有,是不是没找准部位?”满脸困惑的他们将
汤教授请了过来。汤教授亲自动手,重新确定了几个部位。五六只手在眼前晃来
晃去,针头进进出出,颈部已经完全麻木了。我面如死灰,呆若木鸡,听任着他
们的处置,只到他们轻轻地拍拍我的肩,我这才回过神来。
去拿检查结果的时候,走到四楼楼梯的拐角处,郁积好多天的情绪瞬间释放
了出来,我放声大哭。我还年轻,我的家庭很幸福,我的宝贝不能没有爸爸……
记忆的干流泛滥着,昨日的幸福温馨犹在,今天我却要挥别人世了。人生真的就
是一个长梦吗,出生时这个梦开始,死亡时这个梦醒来……
五分钟后,我知道自己不能再继续下去了,你外婆找不到我,会着急的,再
哭下去,也于事无补。现在去那家医院复查时,我都会看一看四楼的那个拐角,
在那里我曾经绝望过,我以为自己过不了那个春天。虽然后来我知道我错了,但
绝望的滋味却依旧刻骨铭心。
你妈妈在家里坐不住了,不停地打电话催问结果,后来干脆自己过来了。看
着一项项残忍的检查结果,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自己企望的婚姻就是这样的
吗,这就是自己想要得到的幸福吗。我知道对于谁来说,这样的一个月子都是冰
冷而且残酷的。
最后一项结果还在等待中,三人闷坐在大厅里。我形容枯槁,自顾不暇,不
知道如何去安慰你的妈妈。你妈妈完全崩溃了,眼神空洞,泪水不住地流着。此
时,你外婆在一旁轻声地说着什么,安慰着她。
回头,我来到常去的理发店。老板看见我,吓了一跳,“先恭喜你了——怎
么累成这样子了,是不是得了儿子女儿都要累成这副德性?”
“没有,明天我要住院做一个手术,一个大手术……可能就回不来了。”
“……不会的,你还这么年轻——吉人自有天佑,我等你回来再给你理发呢。”
“好,一定……”
随后,老板默无声息,绣花刺鸟般地给我剃了个板寸。他与我约定,出院了
再来付理发的费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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