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节:生爱-死爱(9)
家里的各项事务我进行了交代,电费水费煤气费电话费存足够半年,户口簿
钥匙串工资卡身份证全交给你妈妈,就差列一个清单,中华书局拟送小A ,商务
可归小B ,EMI 应留小C ,Archiv当属小D 。
当天的晚餐,铭肌刻骨,永世难忘。
你已经睡熟了,家中尤其安静。红红绿绿、鲜鲜火火的菜肴摆齐,你奶奶、
妈妈和我,三人静静坐在餐桌前,没有人动一下碗筷,她们的泪水还在不断地淌
着。十分钟,二十分钟,我们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自己的心跳。原来总认为寂
静是美丽的,但到那时才知道寂静如此肃杀可怖,不行,我不能再沉默下去了:
“你们放心吧,我不会多想些什么,我现在只想怎么样把病治好。你们知道
的,只要我想做的事,就一定能做好的。就拿我转业来说吧,本来是件不可能完
成的任务,可是我想做,我就能做到。现在也一样,我一定要让自己活下来,一
定不能死,我也一定可以的。”
“你能这样,那就最好不过了,我们一家人会当你最坚强的后盾。”奶奶的
话。
“我们相信你可以做得到的。”妈妈的话。
“那我们大家现在吃饭吧!”我拿起碗筷,她们的眼泪“刷”地从已经哭肿
的眼眶里又开始流了下来。
在这家知名医院的外科,我开始了漫长的诊疗历程。
早上查房时间,我急切等待着汤教授的到来,生的希望在于此,死的可能也
在于此。但一连几天,他看也不看我半眼,只对管床医生说:“这个病人恶性胸
腺瘤,排后天,先进行术前检查。”
没来得及同他说上半句话,他便消失得无影无踪,我只能随着流程进行各项
检查。结果却让人啼笑皆非,所有的检查结果居然显示与恶性胸腺瘤不符。汤教
授的笑意收了起来,挠了挠脑门,说:“再做个纤支镜的检查,应该可以得出结
果的。”
长椅上顺次坐着六七位待检的病人,医生一遍遍向我们口腔中喷注着麻药。
半个小时后,我们一个个张着已经麻木的大嘴陆续走入检查室。我无力地躺下,
三四位虎背熊腰的医生将我里外围住。一根导管从鼻腔穿入插进喉管中,我只感
觉到阵阵的反胃恶心,干呕不已,接着又有若干根细小的导管从另外一侧鼻腔穿
入。不能正常呼吸了,手和脚本能地动弹起来,但此时已经无法反抗了,我被几
位医生牢牢地按住。从还有些许缝隙的喉管里我发出了极为难听的哀号声,那声
音如同锯齿划过钢板,泡沫摩擦玻璃。随后发声的可能也被剥夺了,不知道多少
毫升的液体从导管注入到我的气管支气管里,不能吸呼,只有不断地呛水。剧烈
的咳嗽呛吐化作求生的本能,我挣扎着扭动头部,想甩掉那些天杀的管线。但马
上,一双大手将我的头部固定,于是表示愤怒的途径只剩下红涨的双眼。液体继
续注入,我继续愤怒……
好不容易,导管拔出。我马上弹起贪婪呼吸着,不停地呕吐。等到青紫的脸
色渐渐消褪时,我才惊异地发现从别人体内取出的导管沾满了血污,而我的却只
有清洁的黏液。肺部健康,与预判相左,我不得不又一次失望地面对汤教授。
“那就再做个活验,不行的话。”教授的新指令其实已经宣告了我暂时远离
将夺我性命的手术,诊疗转入新的阶段。
刚入院时,我暂住在病房外的走道上。虽然每天都有检查,但还能够行动自
如。时常在深夜里,床边的公用电话不合时宜地响起,我挣扎着起身来接,然后
走到相应的病房里叫来他们想要找的人。同是天下可怜人,也许我多传一次电话,
人家就多一点希望,多一点希望就可以早一天出去。
这部电话也给我带来了很多的快乐,刚刚得到消息的同学、朋友从这部电话
给我许多的问候和鼓励。在深圳的大姑和Vicky 干妈时时打来电话,询问病情,
真的非常感谢她们,在最困难的日子里惦记牵挂。
一位朋友打来电话,说:“你的工钱出了,我是送来还是怎么样?”
“我最近要动一个大手术,时间可能要几个月。如果我出不来了,钱就归你。
如果能出来,我一定会自己来取的,等着吧。”对方听了,沉默了好一阵,“我
们相信你一定会好的。”后来当我再见她时,她将一个精美的信封递到我的手中,
说:“我早知道会亲自交给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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