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节:生爱-死爱(12)
又是一次手术下来,我全身冰冷,气若游丝,床单被子都湿透了,身体各处
的神经不停地抽搐着。我已经极度的虚弱与疲惫,虽然神智还清醒,能听得清声
音,但眼睛却什么也看不见了。刚好那天下着雨,你爷爷一手推着床,一手撑着
伞,沉重地将我推回病房。雨水飘上我的脸,也飘到了他的发际,分不清是雨还
是眼泪。无数次的检查与手术,已经把我推向生理的极限,虚虚实实之间产生了
幻觉。扑面的喧哗化作教堂的众赞歌声,我接受着来自天堂的洗礼。如若能看到
蓝天的话,我会以为自己正在推向天葬台。
许多往昔的记忆一一涌上心头,件件如同暗房显影液中的黑白片一般。于是
我想,往昔的岁月是不是丝丝毫毫都存于我们内心里,只不过我们平日里忙于俗
务,不知自己的内心中还藏有如此的美好与柔软呢,因而需要一个唤醒的过程。
人之将死,这些东西都一一显露出来,这种莫名其妙的呈现,是不是人的劣根性
之所在呢。
坚持下去,孩子不能没有爸爸,我不能死,我不能现在就死。处于昏迷状态
的我,手中握着病危通知书,就是这个简单而又明确的信念支撑着我。枕下始终
放着你的相册,不清醒的时候,我就哆嗦着双手,颤悠悠取出来,将你出生时的
照片蒙在脸上,虽然已经看不清你的模样了,但可以感受得到你粉嘟嘟的手脚、
芬芳均匀的呼吸。
2002年的4 月1 日,医患纠纷倒举证法则试行,各大医院变得相当慎重,谁
也不愿意当这个No?1。他们一定要在得到医学报告之后才会进行治疗,而在此之
前,医学报告不是必需的。得不到确切结论,汤教授也很着急,老占着他的床位
而不能进行手术,对于名声在外的他实在是莫大的损失。在与家人的交谈中,他
坦言:“我们做这一行几十年了,还能看错吗?要是我儿子,我早动刀了。就算
不是我的儿子,你早一个月来,这事也好办,但现在不能这么办了,慢慢来吧。”
我的病情进一步恶化,整天除了发烧呕吐外,基本处于沉睡昏迷状态,各项
生命体征急剧下降。你妈妈和家人陷入极度的绝望之中,是这样等下去,还是另
寻他路。如果再到别家医院,也还要从头进行检查,我的身体已经承受不起更多
的检查了。要是继续找不到病变活体,那么不就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亲人这样去
了?病情犹如一块天外飞石,压得家里的每一个人生不如死。
只要还一息尚存,思维没有完全混乱,我就会意识得到,在离我病床不远的
某个角落,有一个小精灵,在等待着我的归去,等待着我的拥抱。是呀,现在是
我最不应该躺在病床的时候。
如果不是这要命的重疾,我可能正在规则你的人生前景,当然,也有可能在
重温你的人生前传。那么你的人生前传在哪里呢?
潜入凡间的精灵,我的女儿。
你飞凌尘世,本身就是一段传奇,更是一次浪漫旅行的结晶。如果没有那次
九寨沟之旅的话,我就不可能认识你的妈妈,自然也就不会有你,但这世上绝无
“如果”二字的……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一直是我心仪的生活。学生时代,囿于时间与金钱,
不能自由行走于天地之间,地图上的神游成了无可奈何之后的最佳选择。从小学
到高中,我最喜爱的课程非地理莫属。
高一的光景,时间还有些许富余,我忙完交差的功课,就将一本又一本的地
图册、地理书逐次下载到头脑之中,囫囵作咽,咬不烂嚼不碎,还欣欣然如有所
得,然后与同样狂热的学友炫耀比拼:北纬30°经过的县城,两个Cambridge 的
经度纬度,多哥草原区的首府,汤加的特别出产物……你掀我一个死角,我揪你
几处盲点,乐此不疲,聊以自慰。就算偶尔唇舌兵戈,四目怒对,脸红颈粗,也
不会伤损和气。不名一文而心迹天下,夫复何求。后来,为了对付考试中的各色
刁难,纸面的旅行成了每日必修的功课,夜夜黄卷青灯,韦编几绝。让知识于欢
愉中集结,在应试至上的年代里,没有比之更加两相宜的方法了。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