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节:生爱-死爱(15)
“其实我倒不是怕死怕活,只不过这病已经拖很长时间了,一直不能确诊,
你说怎么不让人心烦呢。”
“这个你不能着急,着急一点用也没有,还是得静下心来,配合医生,尽快
取得活体,不然只能适得其反。”后来才知道,久病成良医的他被病友们戏称为
“教授”。
入肿瘤科的当天,于教授让我们去院外一家专业从事肿瘤研究的机构进行病
体活检。她说,那里有位从本院退下去的老教授,肿瘤穿刺、活检很有经验。似
乎又看到了大救星,你妈妈和我手牵手笑哈哈地乘车前往了。
看着两根长长的针头从自己的颈部刺入,我只能默默哀求,早些把癌变细胞
活体揪出来吧。但又没能如我所愿,这次什么也没有找到。半个小时后,又进行
了第二次穿刺,结果还是不令人满意,虽然找到了一些病变细胞,但不足以定性
定型,结论仍然是或然性的。
各种各样的要命检查还得继续做下去。
给我做腰穿的是一位姓夏的博士生,彬彬有礼,笑容可掬,感觉近乎同窗好
友。他让我侧卧弓身成虾米状,两手紧紧抱住双腿,这样以便脊椎间的缝隙可以
最大限度地暴露出来。一枚巨大的针头从中刺入,抽出了他们想要的脊髓。剧烈
的疼痛让我腰部以下完全失去了知觉,等到自己完全平躺下来的时候,疼痛一点
点地把我撕开,又一点点地将我缝合起来,然后再次撕开,再次缝合。我始终处
于半昏半醒的状态,极难入睡。等到十个小时后,才能在家人的帮助下活动一下
手,活动一下脚。
“小伙子,你这样能够一次抽出来还算不错。想想我来的时候,抽了十多次
也没有抽出来,那个感觉,比死了还难受。”一位病友在床边安慰我。
不料,这次活验的结果很不乐观,我的脊髓里发现了幼稚淋巴瘤细胞,倘若
脊髓中幼稚淋巴瘤细胞超过一定的比例的话,很可能会转变成恶性淋巴瘤合并而
成的白血病,就现有的医疗技术条件来看,只能是死路一条。虽然医生没有告诉
我后果,但大家堵着不说出来,心里不知道有多难受。
病危通知书再次发出,你奶奶沉重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后来又做了几次腰穿。每次腰穿,我都得十个小时一动也不能动地躺在床上。
每一次腰穿之后,我都有一种重生再世的感觉,看来人生天地间,若白驹过隙,
忽然而已。
做骨髓活检的时候,我已经不能正常步行了,从住院部到检查室不过五百米,
但对于我来说,比五公里负重越野还要难上百倍,你爷爷只能用轮椅将我推去。
做活检的是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女医生。本来开始一切正常,粗粗的针头如同钻
螺钉一样刺入我的身体,我连哼的力气也没有了。这么多天来的各样检查,我已
经彻底麻木了。当她从我的盆骨里抽出想要的物质后,我长舒了一口气,今天还
算正常。就在等待她取出针头的时候,意外发生了。本来正常程序里只要用力一
拉就可以出来的针头,当天却纹丝不动。一次、两次,无论她怎么用力也拔不出
来。她的额头冒出了细汗,看来这样的情况她也不经常遇到。
“你怕不怕痛?”她问我。
我没有回答她,只是摇头一笑。她将袖子卷起来,两手握住针头,前后左右
拼命地摇晃着,仿佛拔的不是针头,而是别的什么东西,难道她不知道针头之下
就是我的皮肉吗。全身的神经都紧张了起来,任凭她怎么撕扯,我都双手抱着头,
坚持着,忍受着,实在太痛了,就叫喊一两声。“拔萝卜,拔萝卜,拔呀拔呀拔
萝卜……”我心中默唱,分散着自己的注意力。
咚,针头最终被扔进托盘里。我满身虚汗,缓缓地侧过脸去,那让我痛得死
去活来的玩意儿已经扭曲成蜗牛状,上面除了污血,还看到铁锈斑斑。“大夫,
以后不要用这样的东西,病人受不了。”
“是的,是的,我也累死了。”
走出房间,对着镜子,我发现自己的脸已经变形了,面如土色。这也难免,
长时间处于剧痛之中,脸不变形才怪呢。当我全身麻木坐上轮椅,看到你爷爷又
在流泪。我想,可能是我的叫喊声过于凄厉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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