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节:生爱-死爱(51)
没有经历与死亡背靠背,就不知道人的生命何样的孱弱。那段时间,一阵大
风过来,我就得赶紧避开,一个最轻微的感冒就足以致我于死地。我渐渐懂得了
什么是活着,什么是活着的意义。
虽然谨小慎微,但我还是感冒了一次。其实自己根本觉察不到,一经查血,
白细胞低到只有正常人的百分之几。这样的血象,人体已经没有丝毫的抵抗力,
任何病毒都可以长驱直入。
医生慌忙将我叫了过去,问:“你是不是最近做了什么治疗?”
“是的,刚刚做了几个疗程的化疗。”
“难怪,你先在这里坐下,我们再给你做一次,希望是我们刚才做错了。”
“怎么,血象是不是很低呀?”
“再做一次吧,不好说,机器也有可能出问题。”
再次抽完血之后,我平静地等待着结果,那位好心的医生与我聊了起来:
“不大嘛,得的是什么病?”
“恶性淋巴瘤,三A 期。”
“哎哟,可得注意呀,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是的,我知道。谢谢。”
结果很快就出来了,那位医生非常严肃地对我说:“结果很不好,你快去找
你的主治医生,一定要住院才行。现在你别到处跑了,马上把家里人叫来,不能
再开玩笑了。”
后来在国庆节前的晚上,我没有盖好被子,后背露了出来。早上醒来时,只
觉得一阵阵地发凉,一个我不愿意承认的事实出现了:我又复感了。对于普通人
来说,一次小小的感冒可能不是大问题,但对于我来说,一次感冒就可能结果我
的性命。
长假就这样开始了,这一天是你妈妈的生日。她陪着我到了医院,主治医生
看到检查结果,一脸的怒气,“收进来再说。”
“没有床吧!”
“没有床,先加床吧。这么低的血象还到处乱跑——可要注意自己的病情。”
粗粗检查以后,来不及进行别的治疗,先行注射了若干升血象的针剂。
“今天你的生日,谁会想到我们在医院里。不生病多好。”看着近半年来日
夜操劳的她,我心存愧疚。
“没事,你的血象早点升起来就万事大吉了。”
见到我又回来了,熟识我的护士笑了:“前几天还在给我们说,这是最后一
次了,现在看来又要受一次苦了。”我只能满脸的尴尬,“怎么办呢,我可不想
回来见到你们。”
出院后的一天晚上,我又感觉到冷了,连忙叫醒沉睡中的你妈妈,“我好冷。”
她一下从床上蹦了起来,脸都吓白了,连忙找来厚被子给我盖上,然后紧紧将我
抱住。就算这样,我依旧全身都在发抖。生命就是这样脆弱,我似乎时时走在悬
崖边上,一不小心就会掉下去。家人时时刻刻小心谨慎,害怕几个月的努力前功
尽弃。
长时间的治疗,使我的各种感觉器官和内分泌系统处于病态之中。声音、颜
色、气味甚至情绪,我都不能正常识别和判断。化疗输入的药水呈现赫红色,后
来我对于这种色彩也感到相当害怕,只要看到相近似的颜色就觉得浑身上下不自
在。
现在我常常去那家医院复查,当时住院的那栋旧楼已经拆除,能看到的只有
茵茵绿草地。参照一些旧有建筑,我估算着以前经常住的那个床的方位,2002年
差不多一整年,我的青春就在当下站立之所15米之上的地方度过。环顾四下,有
谁知道这一大片绿草地上,两三年之前有过多少的悲欢离合,有过多少的生离死
别……现在却什么都没有了。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吧。
千秋万岁名,寂寞身后事,就算那些生前声名显赫之徒,死后除了在家里多一张
遗像之外,又能留下些什么呢。如果那场从天而降的大病毫不留情地夺走了我的
生命,我还可能知道今天的情形吗,一点也不知道,还是悉数尽目呢。
在此两年前,我亲眼见到老家邻居一位弟弟活活地被白血病夺去了性命。
本来刚刚从部队复员到家乡,事事安好。然而一次不经意的碰撞后他血流不
止,而且怎么止也止不住,到医院检查,血象超高,于是就开始了苦难的历程。
经过若干个疗程的治疗后,家资散尽,得到的只是人财两空。那是一种何样的痛
呀,一个活生生的生命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他风样逝去,对于每一个熟识的人来
说都是一件不快的事。那是我首次对于重疾有了清醒的认识,原来人的生命不是
通常以为的那样强悍,而是这般孱弱。没有想到的是,同样的境遇迅速转移到了
我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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