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婆的三种养法
最让那些奶奶级老教师津津乐道的是,徐海燕的儿子是提前28天降生的,据
数学组王玉芝老太太精密计算,徐海燕是婚前一个月左右坐的胎,那么,徐海燕
和丁文革……嘿嘿!那堆早已绝经的老女人,提起这事就脸色潮红,神经冲动,
性欲亢奋。
徐海燕失踪了。
临走前,她对丁文革说华东六省一市教育系统组织青年教师电教比武,她是
教研组长,非去上海参加不可,5 天就回来。可5 天后,丁文革打电话到学校,
学校说徐海燕请假是为她奶奶处理后事。
张桂云气得在病房里就大骂海燕不懂事,护士示意她小声点,直朝她翻白眼。
倒是海霞,一直守在病房里劝她妈:海燕是个大人了,这么做有她的道理。
最惨的是丁文革。
琛琛在老太太发病那天晚上受了惊吓,一直咳嗽不住。丁文革下了班去幼儿
园接孩子,大班的孙雪老师正给琛琛换裤子呢,中午孩子连午饭都吐了,是孙老
师给他洗干净又晾干了。丁文革感激地不停地说谢谢。孙老师摸着琛琛发烫的额
头,嘱咐丁文革回去给琛琛熬点大米稀饭,多给孩子喝点水,孩子发高烧都在深
夜。她一边说一边用小毛巾仔细地给琛琛擦脸,丁文革感激地不知说什么好,抱
起胖儿子就往外走。
孙老师又把琛琛小风衣上的帽子给他戴上,客气地说:“谢什么?我儿子也
这么大了……”说着说着,眼圈竟红了。
瘦小的丁文革狼狈地抱了个大胖孩子,又去市场买了菜,歪歪斜斜地刚进了
家门,琛琛“哇”地一声,丁文革躲闪不及,呕吐的污物全吐在他鞋上。收拾完
琛琛让他睡一会儿,他才顾上收拾自己的皮鞋。
“妈的,这是过的什么日子?”
文革一脚把鞋踢出去老远,这样的动作,当着徐海燕的面,他绝对不敢做。
因为丁文革的老婆与众不同。
别看男人都风风光光谈恋爱结婚娶老婆,可闹过洞房之后,老婆的本质就有
了分别:
有的老婆需要揍着养,像徐海燕她姐姐徐海霞,虽然现在还在二奶之列,也
算老婆之一,她常和袁建华在床上缠绵过后不用三分钟,两个人就能从床上打到
地上再打到街上。当然,一旦动手,她这种时尚的骨感美人就只有挨揍的份。张
桂云曾恨她闺女不成钢,说她摘了假文胸,三围一个尺寸,全身像块木板,经打。
而张桂云这种刀子嘴豆腐心的女人是需要哄着养的。她男人可以油瓶子倒了
不扶,但说三句好话就让她不知姓什么了,买菜做饭洗洗涮涮,像头负重的母驴。
即便这样,老太太还嫌她手一分嘴一分,成绩再高,骂几句人就葬送了。
可丁文革的老婆就不同了,徐海燕得供起来养,不但四体不勤,还要对丈夫
颐指气使。孩子都4 岁了,徐海燕却保养得白嫩水灵,真像郭沫若写到的:“这
样的少妇用指甲一掐能掐出水来。”
相比之下,丁文革不到35岁就变得瘦小枯干,头发稀疏,过早显出中年人的
疲惫来。好在总算徐海燕土地肥沃,孕育出的琛琛能吃能闹,虎头虎脑,他爷俩
被徐海燕叫成大头儿子和小头爸爸。徐海燕越这么说,丁文革就越发心花怒放,
那是发自内心的笑,一点不搀假。他丁文革其貌不扬,身高1 米70,在这座城市
刚突破“二等残废线”,却能娶到光彩照人的徐海燕,况且还小他8
所以,丁文革最大的爱好是在床上倚着被,瞅着睡着的徐海燕自我陶醉,娶
这个老婆让他的哥儿们觉得他很有办法,他母亲在世时也夸小儿媳壮门面。每想
到这些,丁文革就恨不得把床上的徐海燕揉搓成团含在嘴里,甜蜜无比,下决心
俯首甘为老婆“牛”。
可是,今天丁文革咽下去的却是一肚子苦水。他“咣咣当当”在厨房里淘米
煮稀饭切咸菜,每一个动作都发出很大声响,带着怨气。这一下又把琛琛吵醒了,
“哼哼唧唧”吵着难受要吃西瓜。
丁文革要下楼去买,刚开门要出去,琛琛又哭开了:“爸爸我害怕,我要找
妈妈。”丁文革回头带上门大喝一声:“还找你妈?你妈不知死哪去了,这个节
骨眼上,闹的什么鬼?”琛琛一听,“哇”地大哭,他以为妈妈真死了。丁文革
赶过来哄他,灶上的稀饭溢出来了,“吱吱”地淋着下面的火苗,他以百米速度
跑过去拧小了火,又找抹布抹干净锅台,这边琛琛又吐了一地清水。
本来丁文革处理家务身手敏捷,可现在简直顾头不顾脚,嘴里禁不住恨恨地
骂:“徐海燕,你他妈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呀,来个电话也行呀。”
天下大乱时,电话真响了,是他岳母张桂云不放心琛琛打电话来问,丁文革
心里说,我都忙成什么了,来个人帮帮忙也行啊,别光晾嘴皮子了。可他嘴上却
说:“妈,你放心,我自己能行,家里奶奶住院,本来就够你忙的,你别再操心
了。”
这句话勾起了他岳母的烦心事,又埋怨海燕,怎么越忙越添乱,出什么差。
这下,腾地就点起了丁文革心头的怒火,他委屈地说了一声:
“妈,海燕找不着了,学校也不知她上哪去了,你快想办法吧。”
一句话捅了马蜂窝,徐海霞来电话问,徐治国来电话问。连老杏花都打电话
问是不是两口子吵架,找同学诉苦去了,被丁文革臭骂一顿,这个家里,他只敢
得罪她。
电话铃声此起彼伏,折腾到夜里11点多,琛琛吃了药睡过去了,丁文革在孩
子枕边刚迷糊了一会儿,琛琛“嗷”地一声踢掉身上的毯子大叫:“老姥姥!老
姥姥!”黑影里把丁文革吓得从床上蹦起来,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开灯一看,儿子的嘴唇都爆起皮来了,拿体温表一量,40度2 !丁文革三下
两下给孩子穿上衣服,抱起来就往医院跑。
总算在急诊室挂上吊瓶,丁文革怀抱孩子,现在一点睡意也没有了。他人呆
坐着,脑子却在飞快转动,他在分析他老婆的这件蹊跷事儿。
事出在哪儿呢?
“对!”丁文革一拍脑袋,事就出在那天晚上,老太太对徐海燕说了什么后,
她就开始神色恍惚,坐立不安。丁文革惯于看老婆脸色行事,对徐海燕面部表情
的变化,把握得非常准确。
但老太太到底说什么了?这一想又等于没想。
唉!海燕呀海燕,你到底干什么去了?丁文革怀里抱着生病的孩子,开始往
不好处想:出车祸了?被偷了钱回不来了?甚至想她被人拐卖到河南了……想着
想着,他几乎哭出来。
徐海燕的确在做一件不能跟任何人说的事,她现在在千里之外的宁波。
把老太太送进医院的第二天下午,她简单提了个包,胡乱装了几件衣服,就
坐上了开往上海的特快。要完成老太太的愿望,她现在得马上去找一个人,一个
她曾经爱过、曾经伤过,5 年前就是从这个地方坐这趟列车,逃离这个伤心地的
男人——她的高中同学王淼。
她永远不会忘记,那天她穿着新嫁娘的红套裙,将脖子上的小金锁小心翼翼
地摘下来,轻轻扣在王淼的手心里,一只手被王淼攥得很疼,两双泪眼,直到火
车开动……火车一开就跑了5 年。
徐海燕进了硬座车厢,好不容易找到座位,当天买票买不到卧铺票。这样也
好,5 年前就是这个样子,王淼也是坐的硬座,也是这个季节,也是午后懒散的
太阳。场景过于真实,徐海燕像钻进了时空隧道,火车一启动,就直接向5
5 年前那个雨夜决定了徐海燕一生的命运。
21岁的徐海燕大学毕业,分配到中学教初一语文。那是学校开学的第二天,
徐海燕下了班推门进家,徐治国和张桂云正在进行关于离婚的第N 次谈判,全家
人都剑拔弩张。
张桂云脸色蜡黄,满脸是泪,一见海燕进门,踉跄地扑过来,泣不成声:
“海燕啊,你爸这次是铁了心要离婚了,你说你跟谁?跟我,还是跟他?”
海燕心乱如麻,低声埋怨她父母:“爸,妈,你们这是闹什么?都这把年纪
了。”
又回头怨她奶奶:“奶奶,你也不管管,我爸我妈分开了,谁伺候你?”那
时还没有老保姆杏花,海燕直接说到痛处了。
老太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离了,我就死了算了! 不离,我也让你们折腾
得差不多了,还不如现在就死了,横竖是个死! 倒是现在眼一闭,管你们闹成什
么样子——”
话音没落,东屋的门“呜”地带起一阵风,海霞从门里出来了,她左手叉着
腰,右手指着她父母大声说:
“吵够了没有,离就离吧,这样拖着早晚把这些人也拖死了,不如早离早利
索!”
她动作的干练和她妈一模一样,可说话的腔调,分明是她奶奶的翻版。说完,
一头钻进老太太房间。
张桂云止了泪,指着海霞的背影骂:“放屁!有谁巴不得她父母离婚的,只
有海霞这个畜生! 看着吧,老天爷就站在窗台上,现吃现报,这样的人也就配给
人当个情妇,一辈子也嫁不出去,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女。”
徐海霞气得和她奶奶抱头痛哭,徐治国连声叹气,想过去安慰老太太,一瞬
间电话救火似地响起。张桂云几步就窜过去抢着接,海燕真不明白她妈什么时候
练就了这么快的身手?但从她妈的表情分析,来电话的是女的,因为张桂云已经
进入高度戒备状态。
“你找徐局长有什么事吗?有话跟我说就行了,有要紧的事?有什么要紧的
事明天再谈吧……”
张桂云不冷不热地回答。徐治国一把夺过了电话,甩过来一句:
“没事找事。”
张桂云硬梆梆地堵回来:“你心惊了?”
家里的气氛霎时紧张起来,张桂云鼻子里直喷粗气,只听徐治国不带任何表
情地说:“是,是,好!”没有两分钟就扣上电话,一边换衣服,一边满脸愧意
地对张桂云之外的人说:“真没办法,8 号台风来了,今夜有暴风雨,市办公厅
下达紧急通知,各单位领导得去值班抗洪。看,外面真下起雨来了。”
果然,零星的大雨点开始“吧嗒吧嗒”地敲打玻璃。
家里反而静得不正常,果然,闷闷的天幕下,张桂云的雷先打下来了:
“不许走!今天当着孩子们和妈的面,先把话说清楚了。”
徐治国已经脱下了汗衫,正提着衬衣站着,他铁青着脸,指着张桂云吼道:
“说什么,到底得说什么!……说啊,整天要说清楚,我这是去忙工作。”
“你整天忙忙忙,你自己说你一个星期几个晚上在家,今天这个理由,明天
那个理由,这个家你就不管了,老的少的还不全靠我。还有那个骚×,别以为我
不知道,敢叫你大国的还有谁?今天不是又急了,看把你急的,当着孩子的面,
你今天有什么脸出去……?”
“轰——”外面真打雷了,里面拌着徐治国的吼声:
“你胡说八道,你这是侮辱人,只要是个女的打电话来找我,你看看你,跟
人家胡说些什么,我怎么了?告诉你,我没对不起哪个,整天要说清楚,你到底
要我说什么?”
徐治国一只胳膊挎着衬衣,一只手指向张桂云,这个正在咆哮的男人,这时
候不再是徐局长,不再是儿子,不再是父亲,他只是个男人,是张桂云的丈夫。
张桂云抓起毛巾抹了把眼泪鼻涕,嘴角哼了一声,放低了声音说:
“说什么?先说说你身上那个‘啤酒盖儿’是怎么来的?”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徐治国的左胸上方。不错,那是一圈牙印,海燕就站在
她爸跟前,看得最清楚,这是个牙齿很整齐的女人的牙印,她们在徐治国那高大
魁梧的胸脯上泛着褐色的光,又像一圈小眼睛在嘿嘿冲着徐家的三代女人冷笑。
所有的人都僵住了,这不是张桂云的牙印,她牙齿不整齐,有两颗大虎牙。
那么这是谁的?她是什么时候咬的?她为什么要咬……海燕不敢再往下想。
徐治国此时沉默得像块顽石,他慢慢地穿衣服,又在门厅那面落地大穿衣镜
前梳理了乱纷纷的头发及思路,然后一摔门出去了,门外响起汽车喇叭声。
几乎是关上门的同时,压抑的张桂云大放悲声,凄厉的哭声夹在闪电雷鸣中
显得那么无助。海燕此时觉得平时泼辣能干的母亲其实是个很软弱的女人,这个
为男人和孩子奉献了一辈子的女人,正将自己推向离婚的深渊。
“大国,大国,大国没拿伞,海燕快去送。”老太太扶着海霞蹒跚地走过来,
把伞递给海燕。
“坏了心了,淋死这个白眼狼。”张桂云很过瘾地骂。
“什么?”老太太火了,坐在床沿上慢条斯理地说:“男人不爱回家,都是
老婆不好,整天拉耷个脸,谁愿意看?过好日子也不知足。”
“你们两个听见了,现在知道你爸敢这样做是谁给他撑腰了吧?”张桂云索
性站起来,紧盯着她婆婆,左手抄起桌上一只玻璃杯狠狠地向大门扔过去。
“人家都看着我羡慕死了,男人当官,住好房子,闺女有出息,我心里的苦
谁知道,这是什么好日子?我这一辈子都给了男人给了孩子还有他老娘,我现在
还有什么?日子好了烧出些毛病,这是什么世道?……”
“哗啦”又碎了一只玻璃杯。
张桂云疯了一样哭天嚎地,海燕心中对她妈的那点怜悯一点点退却,她手里
抓着伞一转身就跑出去了,直冲进大雨里。
“打伞!打伞!”
她奶奶在窗上敲着玻璃叫她,她也没搭理,拦了辆出租车就钻进车里,她的
头发“滴答滴答”往下滴水,她惨然一笑——伞?撑在她姊妹头上的保护伞早已
被一根根拆去了伞骨,徐治国、张桂云、还有那个牙齿整齐的神秘女人,正在加
速将这把伞拆得支离破碎,名存实亡。
等到徐海燕坐到王淼眼前的时候,她的头发一缕一缕地贴在脸上,捧着热茶,
浑身冰凉。
“王淼,就是这样,我父母要离婚了,你说我该怎么办?”海燕眼里噙着泪,
冻得上下牙“得得”响,说起话来变了调,像坏了的磁带。
王淼在海燕咄咄逼人的注视下,有些不知所措。21岁的女人已经成熟了,23
岁的男人充其量只是个大男孩,何况是个没考上大学现在连工作都没有的大男孩。
他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在海燕的期待下说:
“我想,你也该独立了,你父母的事就让他们搞去吧,咱们做儿女的又能做
什么呢?”
海燕提着的那口气,“呼”地就一泻千里,她盯着王淼结实的肩膀,多么想
过去靠一靠。可是,她只说:“明白了。”
海燕故作镇静地站起身,开门,撑伞,走进雨地里,再不回头。她不知道王
淼是否在背后望她,只觉得背上针刺般的痛。雨水打到伞上“噼哩啪啦”,每一
滴雨都是一把刀子,扎得她浑身鲜血淋漓。
到上海时,已经是第二天上午10点半了。徐海燕下了火车,坐上公交车直奔
徐家汇汽车站。在那里,她将坐上大巴,5 个小时后就可以见到王淼了。
在车上,她像个进了城的“下屋宁”( 上海俚语:乡下人) 从车窗左右顾盼,
好像进了徐汇区,路边暗红色的旧砖小楼多起来。她曾听奶奶说过,当年她爷爷
的老公馆就在徐汇区,门前种着两棵悬铃木,但大太太像只凶猛忠实的看家母狗,
时刻虎视眈眈守卫着徐汇和黄浦的三处房子,不许老爷纳妾,老爷出差,她去飞
机场接送风雨无阻。他爷爷40多岁上,才在青岛置房产,娶了她奶奶。当然,这
是从徐老太太嘴里听来的只言片语,徐焦氏带儿子守节一生,却从来没有说出完
整的故事。
所以,海燕对这一带虽然蛮有亲切感,却搀杂着些悲凉。她不明白,是什么
力量能使一个女人对婚姻捍卫到60年,千年的贞节牌坊有这么大的威力?她表情
茫然,一下子又想起传家宝。听她妈说那幅金锁是她爷爷当年当定情物送给她奶
奶的,一直神神秘秘的。由此又想起她奶奶的使命,便急匆匆买了到宁波的车票。
她再浮想联翩也不会忘了正事,何况去见的是王淼。
豪华大巴出了闵行,过了嘉兴,高速公路连绵不尽,千篇一律,5 年前和5
年后没有区别,徐海燕有足够的时间去拣这些年丢在路上的碎片。
从那个雨夜起,徐海燕似乎长大了,不再是家里娇生惯养的小女儿。在茫茫
人海中,她开始像大浪淘沙一样为自己寻一把保护伞。王淼说的话不错,她应该
独立了,虽然她希望听到的不是这句话。
5 个月,仅仅5 个月,徐海燕去见了8 次人。在青岛,“见人”就是介绍对
象,由于海燕各项条件出类拔萃,给她介绍对象的电话摁都摁不住,害得她一接
电话,学校传达室的老头就竖起耳朵,以为她在搞传销。
丁文革是第8 次“见人”时选定的。
她的眼光真让介绍人跌出了眼珠子,而且,更让所有人吓闪了腰的是,徐海
燕认识丁文革第两个月零25天的时候,就到学校开结婚登记介绍信,还说:“婚
礼10天后举行。”
徐海燕的惊人之举一直持续到8 个月后,最让那些奶奶级老教师津津乐道的
是,徐海燕的儿子是提前28天降生的,据数学组王玉芝老太太精密计算,徐海燕
是婚前一个月左右坐的胎,那么,徐海燕和丁文革……嘿嘿!那堆早已绝经的老
女人,提起这事就脸色潮红,神经冲动,性欲亢奋。
真是大惊小怪,徐海燕不问身高、相貌、学历,仅仅为逃离父母战场,找一
片安宁的栖身地,丁文革就脱颖而出了:
丁文革,男,未婚,1967年出生,中专文凭,身高1 米70,体重118 斤,B
型血,国营企业科员,父母工人,父已逝,母有退休工资,家中排行第六,有二
居婚房带全套结婚家具,欲寻高中学历以上从事教育工作女性为偶,身高相貌不
限。
这就是介绍人口中的丁文革,万事具备,只欠新娘。
所以,当徐海燕认识他不多久,两个人连接吻程序还没进行的时候,徐家一
场恶战终于将徐海燕赶到了丁文革的新房里。
1 月20日那天晚上风雪交加,在这样的夜里,林冲雪夜上梁山当了贼,诸葛
亮乘雪破了羌兵,贾琏偷娶了尤二姨,这样的夜里注定会惊天动地,大喜大悲。
海燕穿了件白色的羽绒服,像个鬼魂一样飘进丁文革的新房,带进一股凉气,把
丁文革惊得够戗。
一进门,她就紧紧搂住丁文革哭,像挂在万丈悬崖一棵松树上的小动物,任
何一点动摇与松动都能置她于万劫不复。
丁文革不知如何安慰她,试探着用嘴去吻她。于是,两片滚烫的嘴唇慢慢融
化了徐海燕这尊雪雕,海燕开始脱衣服,羽绒服脱了,那是矜持;毛衣脱了,那
是家庭;背心脱了,那是地位;保暖内衣脱了,那是羞涩……海燕现在只着一套
淡蓝色的胸罩和内裤,更衬得浑身玉洁冰清。
丁文革是个不到30岁的青壮小伙子,海燕身上的体温很快就点燃了他身上的
欲火。在他看来,怀里这尊女神,就是天上掉下的林妹妹,或者是他上辈子救过
的狐狸精,今生化成海燕来报答他了,他兴奋得浑身颤抖。
而徐海燕,那是怎样的痛楚,不仅仅将有肉体被撕裂的疼痛,她的心简直被
绞得粉碎,她像面对着陌生的强奸犯,口里却说着:
“来吧,来吧,撕开我吧,让我当你的女人,让我无脸去爱别人,让我爱上
你吧,让我嫁给你吧。”
徐海燕心里北风呼啸,心被刮得七零八落,她就要得到她的栖身屋檐了。心
一横,终于把她最后一层防线也除去了,内衣抓在手里,闭着眼,在黑暗冰冷的
雪夜,让眼前这个陌生的男人把她抱到冰冷的床上,破土,耕耘,播种。在古怪
阴森的呻吟声里,有个名字被北风刮到她心里:
“王淼啊——”
在静谧的雪夜里,她分明听见有个叫林黛玉的她在潇湘馆绝望地叫道:“宝
玉,你好吗?——”随即翩然而逝,结束了一段红楼旧梦。在梦里,那个叫王淼
的大男孩被风雪吹得离她越来越远,她已经看不清他的模样了。
内衣终于滑落在地,冷眼看着一个叫徐海燕的女孩被烈火烧成灰烬。
徐海燕和丁文革的婚礼很快就将举行。
结婚的前一天,她妈张桂云像要交代后事一样,从她结婚陪嫁的箱子底拿出
一个红绸子包,泪眼婆娑地叮嘱闺女,以后不知能否常见面,这件传家宝就权当
是纪念吧。
徐海燕战战兢兢打开绸子包,眼前紫光一晃,一条金项链上坠着个蚕豆那么
大的小金锁,由两颗心鼓鼓地扣在一起,上面还镶嵌了颗小指甲大的紫水晶,是
真正的巴西天然水晶,显出旧贵族的光芒,真是稀世珍宝。
她妈说这是传家宝,本来带一把小金钥匙,可以打开,里面镶着徐海燕爷爷
奶奶的照片,当初是他爷爷在英国的首饰商那里买来,作为娶她奶奶的信物。解
放时兵荒马乱丢了钥匙,再也打不开,好在不影响美观和佩带。这是婆婆徐焦氏
给她结婚时戴的,可文革中谁敢戴?张桂云很仔细地压在箱底20多年,现在终于
可以重见天日了。
张桂云心里又苦又甜地给她小闺女把金锁戴到脖子上,自己退后几步,仔细
打量,惊叹了一声:“我的娘哎,真是宝贝,结婚那天戴出来真俊死了,快给你
奶奶看看。”
老太太却不高兴了,正眼不看,她的本意是给海霞做陪嫁的。张桂云说妈你
不说谁先结婚给谁嘛,老太太一声不吭,干吃了这个哑巴亏,谁叫海霞就是不肯
结婚呢。
那金锁的确不同凡响,她让徐海燕和丁文革的婚礼就像一部精彩的电视剧:
第一,结婚那天,徐治国和张桂云正泡在律师事物所,具体讨论离婚的细节,
徐海霞也在那里。所以,婚礼上只有男方亲戚,徐海燕像丁文革从人贩子手里买
来的童养媳,一身神秘。
第二,婚礼上,徐海燕以前的男同学王淼当照相师。据说给新娘新郎敬酒时,
他一激动把红酒洒到新娘的白婚纱上了,怎么也擦不去,新娘像中了枪,前胸汩
汩往外冒“血”,惨不忍睹,婚礼一度中断,新郎陪新娘乘飞车出去换婚纱,来
宾大叫新鲜。
第三,新娘徐海燕匀称丰满,穿着百利牌低跟鞋还高出新郎一个头尖,而新
郎丁文革二尺二的裤腰,三尺的裤长,瘦小精干,这种强烈对比导致的结果是,
在第二海水浴场花石楼附近下台阶录像时,丁文革勉强抱起徐海燕,不小心踩了
婚纱的一角,自己没摔下去,却把新娘从七八蹬石阶上扔了下去,新娘的皮鞋摔
断了后跟,引发现场围观者笑得前仰后合,不知情者越围越多,惊动了警察来维
持秩序。
但最让新娘徐海燕惹火的还是她脖子上的金锁。
这东西在婚礼上大出风头,来宾都目不转睛地研究那件东西,猜测是从哪个
古墓里盗出来的。
徐海燕健康丰满,身上器官没有一件是人造的,不像她姐姐,隆胸隆鼻割双
眼皮,身上镶满“英吉尔法勒、法国硅胶、德国烤瓷假牙”,为配上帅哥袁建华
把自己组装得半人半妖。因为戴金锁的地方离新娘的胸脯太近,徐海燕换回来的
第二件婚纱又小一号,紧绷在身上,领口太底,有些伪装的正人君子看着看着眼
光就有了异样,冒出了邪火,逼使新郎丁文革跳起来揍了两个多事之徒。
这使来宾又开了眼,新郎打客人,婚礼上一惊一乍的,跟看电视剧似的,高
潮迭起,一两百块钱红包送得值,娶徐局长的千金就是不一样。
至于电视剧下面的情节,就连丁文革都不知道了。
那是徐海燕婚后上班的第一天,她穿着水萝卜红色的薄呢子套裙,正在英语
组发喜糖。王淼的电话来了。就是这个电话,让徐海燕铸成件大错,差一点让她
奶奶5 年后死不瞑目。
当她气喘吁吁赶到火车站的时候,王淼已经坐在车厢里了。
“你要去哪里?”海燕问。
“宁波。”王淼答。
“你去我老家干什么?”海燕问。
“找你的前生。”王淼答。
“多久?”海燕问。
“一生。”王淼答。
这样的对白,很像周星弛演绎的《大话西游》里,至尊宝对紫霞仙子说我要
爱你一万年那么经典,王淼是个诗人,注定的。
然后,心已飘起来的海燕就变成了紫霞仙子,她从领口掏出了带着她体温的
家传金锁,毫不犹豫地扣到王淼的手心里。
“把她带走吧。”海燕恍恍惚惚地说。她和王淼的今生就这样结束了,她的
意中人不会踩着七色的云彩来娶她了,她已经知道结局了,她想。
这件事过去不久,当丁文革要将海燕和她的传家宝拿给他亲戚展览的时候,
酒桌上徐海燕惊慌失措,在底下使劲掐丁文革的小指头,悄悄地说:
“丢了。”
因心里捂着隐秘之花,脸都红了,丁文革一跺脚埋怨她:
“那宝贝少说值好几万吧。”
徐海燕眼圈马上红了,气得丁文革他母亲大骂儿子:“看把你烧的,你老婆
是无价之宝,娶海燕是你几辈子修来的福气,你还得怎么着?”丁文革点头如捣
蒜。
回到新房后,徐海燕不高兴地说:“丁文革,我告诉你,丢了金锁,我闯大
祸了,我娘家人提这件事的时候也别说——都听我的。”丁文革又是一番点头作
揖。
也就从这天起,丁文革被徐海燕攥在了手心里,一把攥住,两头不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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