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事
杏花想起来就脸热心跳,因为一看见老太太的身体,就好像她的身体被徐治
国偷看了一样,使他们的关系更进了一步,她胸口又捧了热饽饽,身上燥热难耐。
杏花没有理由不哭,她早就想找个地方大哭一场了。
杏花本来不叫杏花,她的大名叫刘惠娟,像个城市女人的名字,今年50多岁
了。五年前从莱西牛西埠走出来,一进城就进了徐老太太的门,徐老太太那年正
患第二次中风,右边的身子已经瘫了,勉强能扶着东西下床靠左边身子走几步。
刘惠娟来的时候老太太已换了30多个保姆,这些保姆据张桂云说最长的干3 个月,
最短的两小时,不是受不了挖屎接尿、喂饭喂药,而是受不了徐老太太的怪癖。
比如,老太太每天早晨4 点钟就醒了,先喊儿子大国来扶她起床,让保姆侍
候她洗脸刷牙梳头后,再让保姆给她煮两个荷包蛋,做好了盛到碗里,然后把一
片一片的钙奶饼干一点点蘸着蛋汤喂到她嘴里。大便之后,每隔半个小时让保姆
搀着她或者背着她在几间屋里来回走动。她的任务是检查儿媳张桂云卫生打扫得
如何,东西用完了是否放回原来的地方,韭菜是否择得太浪费。
刘惠娟是徐老太太的第38个保姆。
也是缘份,一进门,老太太就大叫了一声:“杏花,你可来了!”等到刘惠
娟一开口露出浓重的莱西口音,把菜说成“柴”,把赛说成“晒”,老太太就垂
下泪来:
“杏花呀,你还活着吗?这么多年了你去了哪里?可想死我了。”
刘惠娟马上变成了杏花,她听张桂云说,老太太也许是老糊涂了,把她当成
当年使唤的丫头杏花了。杏花在1949年解放那天和她母子共患难,1953年打老虎
运动后她就回乡了,再没音信,算起来真正的杏花应该有70多岁了。
聪明的刘惠娟马上就迎上去和老太太抱头痛哭,赶紧答应道:“大娘,是我,
杏花回来了。”
就这样,杏花留下来了,成为老太太的第38个保姆,这全得益于她的乖巧,
因为杏花不是一个一般的农村妇女。
她爷爷曾是高密开“烧锅”的,她家酿的黄酒,喝了不上头,牙不黑,吃海
鲜口不腥,是闻名百里的“烧锅刘”。打日本鬼子时全家迁到莱西县,因为家境
富裕,杏花的5 个兄弟个个读书识礼文质彬彬。杏花沾了兄弟的光,念完了初中,
比张桂云还多读了两年书。这在乡里曾经轰动一时,顶现在的女研究生。再加杏
花面目清秀,细皮白肉,身材高挑,是乡里的一枝花。
如果不是刘家被划成了地主,如果不是文革,她坚决不可能嫁给她的丈夫李
栓柱。
李栓柱世代贫农,五代讨饭,傻大黑粗,一身狐臭。杏花18岁那年嫁给了李
栓柱,鲜花插牛粪,这是那个年代造出来的文革版童话,与徐治国与张桂云的婚
姻如出一辙,无法解释因为所以。
李栓柱身上流着劳动人民的血液,活力旺盛,婚后3 年就让杏花连养了3 个
儿子,吃地瓜吃玉米饼子,却个个黑里透红,壮得像小牛。李栓柱深刻体会了
“贫下中农当家作主”的好处,意气风发,喝上点小酒就将杏花摁在炕上,一直
干到炕席上滴血,然后再把杏花打得鼻青脸肿。
杏花在无法诉说的屈辱中,终于在结婚第15个年头盼死了丈夫。那是一次车
祸,她一滴眼泪没掉,埋了尸体就重打锣鼓再开张,她出头的日子到了。
牛西埠的“乡花”再度出山,男人们开始有私和无私的奉献,杏花虽一万个
看不上眼,没从中挑出一个有她兄弟们风采的儒雅书生,但她也坚决不吃亏,利
用他们拉扯大了儿子,盖了房子,娶了儿媳妇。
她是个要强的风流寡妇,远近闻名。儿子不说,3 个媳妇却不让了,嫌弃她
婆婆有前科,在村里抬不起头,3 个儿媳妇一致表态:“不能养这个老×的老,
叫她丢人也丢死了。”
杏花一气之下卷起铺盖卷,来到青岛长途汽车站,走出莱西第一步就来到了
徐老太太的床前。更让她心慌意乱的是,徐治国活脱一个她三哥的影子,高大魁
梧,满身书香。于是,她当定了杏花,这是她第一眼看到徐治国时就萌生的想法。
因为对徐治国的好感,使她更加殷勤地伺候老太太,老太太以前可以自己吃
饭,从她来了之后就改为一口一口地喂,以前可以勉强到卫生间大小便,现在则
由杏花自己发明的罐头筒来接尿。因为有爱的成分在里面,她已经将老太太当成
自己的婆婆来伺候,毫无怨言。
特别是徐治国下班回来,一听到那熟悉的上楼脚步声,她就浑身一振,不等
门铃响就开了门,迎上笑脸,叫声“大哥”, 让徐治国心里热乎乎的。看惯了张
桂云的冷脸子,听够了老太太的抱怨,徐治国也从内心里感到,除了她那一口高
密大黄牙他不喜欢外,杏花是个很有女人味的女人。
“大哥,你换鞋。”
“大哥,你喝水。”
“大哥我给你挂衣服。”
徐治国一回来,杏花就像过年。张桂云对她的喋屑( 青岛方言:献殷勤) 嗤
之以鼻,认定她心比天高,身为下贱,天生伺候人的料。老太太却一万个高兴,
有人这样巴结她儿子,她哪能不打心眼里舒坦。如此,就更有了斥责张桂云的理
由,口气也硬朗了不少。特别是张桂云听了“铁姑娘班”的话,不再给徐治国洗
衣服,想让他又臭又脏,没有哪个女人再靠他。杏花却斜着眼偷瞟着,一旦徐治
国换下了衣服,她就抢过来。张桂云禁止她用洗衣机,她就用手搓,越搓越有劲。
当然,她马上就可以听见老太太和张桂云为此事你一句我一句吵翻了天,这种时
刻是杏花最开心的时候。
还有一件令她心旌摇动的事是,穿张桂云给她的旧衣服。那些衣服虽然套在
身上过于肥大,还散发着衣服放久了发出的气味,但她就爱嗅那个味,她觉得张
桂云与徐治国肌肤相亲,衣服上带着徐治国身上的男人味。杏花在老太太睡着时,
最爱干的就是闭着眼体会自己还不算太老的身体,套在这些衣服里的感觉,脸一
阵阵发热,虽然常被张桂云大喝一声“杏花帮我择菜”打断,但她已经很满足了。
在衣服里,她已和徐治国融为一体。
现在她身上穿着张桂云的衣服,散发着徐治国的气味,提着馒头,抹干眼泪,
慢吞吞进了病房。张桂云等急了,气不打一处来,又嫌她怎么这么晚才回来,丢
下一小袋萝卜条就走了。张桂云认为自己给保姆送饭比窦娥都冤。
杏花根本吃不下去。她仔细检查了一遍老太太身上插着的呼吸机、导尿管、
监控仪和吊瓶,叹了口气,关上门,就对躺在床上的老太太说:
“大娘,杏花和你说句心里话,你千万不能走啊,你走了,我怎么办?你只
当可怜我这个老寡妇,你也得活着啊!”
老太太在床上一动不动,两眼圆睁,直盯着天花板。杏花叹了口气,又在自
言自语:
大娘,你快好了吧,咱回去看刘罗锅。你不是最爱看这个电视了吗?我也爱
看。
当时你笑话我说,你看好他了,你快嫁他吧,罗锅子你也不嫌弃,想男人想
的吧?
只有这时,我才敢跟你说笑话,我问你,大娘,你就不想男人?
你“嘿嘿”笑得前仰后合地说,你看你老了还浪成这个样。真把个刘罗锅给
你,在坑上你还不跟烙饼似的,几下就把他颠出去了?
你把我都说得脸都红了,这话要叫你儿媳妇听见,她得骂你三天“老不带彩”。
可你一点也不脸红,还要逗我说,嘿嘿!10年前大国就说得给我介绍个对象
……你笑的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问,那你怎么不嫁?
你说,怕人笑话哩! 再说俺那个对象,谁能比上……你寻思什么人俺就看上
了?
就是,你有个好男人,才养了这么个好儿子。
唉!什么样的男人也比不上大国啊。大娘,你可真养了个好儿子,当那么大
的官,对女人还那么细心,我来身上来的流那么多血,他就不让我多动凉水,还
说这是更年期,过了就好了。唉,这么好的男人,你说张桂云她怎么就整天使脸
子出模样呢?我要有这样的男人,伺候奉承还来不及呢,我就爱这样有文化的男
人,我想了一辈子这样的男人,可是我的命不好啊。大娘,咱的命怎么这么苦啊,
你守了一辈子寡,我现在是捧着热饽饽没法下口,比守寡还难受啊!……
杏花说着说着又流下泪来,趴到老太太身上,抓着她没有知觉的手哭出声来。
她何尝不明白,老太太一走,她就再没有在徐家呆下去的理由,当然就再见
不着徐治国。最主要的是,她这么多年察颜观色,徐治国马上就要和那个母夜叉
离婚了。她的美好愿望正一步一步向她走来,让她如何舍弃即将到来的幸福生活。
她就要变成张桂云了,老太太喜欢她,徐治国关心她,再低头看看身上的韩国花
衫,她觉得她就是张桂云了。
她把头埋到袖子上,仔细寻找着徐治国的气味,闻到的却是一股屎臭味,老
太太又拉了,肯定是。
杏花先从暖瓶里倒了开水兑进脸盆里,然后拧了热手巾晾着,掀开被单,将
老太太身下的尿布收拾了,用热毛巾给她擦屁股。小护士进来量体温,一见就啧
啧称奇:
“老太太真有福,儿女这么孝顺,你看看,擦屁股都用热毛巾,老太太有你
这样的媳妇,闭上眼都是笑的。”
杏花心花怒放,心里像灌了蜜,她仔细收拾完秽物,又手脚麻利地去打了壶
开水,关上门,她要给老太太把身子擦擦,住院这么多天,老太太也该洗洗了。
老太太衰老但不失白皙的躯体一览无余地展现她眼前,杏花当了这么多年保
姆还第一次这么清晰地观察她。她像个园丁,一点一点修剪手里的花枝,她知道
花枝已枯,干枯了60年,再浸进水里也鲜活不起来了。但老太太干瘪的胸膛却在
那儿有力地跳着,她提醒杏花记起了最让她难以理解的事。
老太太一辈子爱干净,手脚不灵便也无法阻止她十天半月必须洗澡的愿望。
洗澡周期必须经过缜密计算,因为徐治国必须在家里。老太太隔着屋子叫她儿子
:
“大国,扶我洗澡。”
“杏花,你干什么去了!”张桂云在厨房里没好气地叫。
“大国,大国! ”老太太急了。
张桂云和徐治国同时跑过去,老太太一把推开张桂云,说:“你忙你的,叫
大国来就行了。”
徐治国为难,直冲张桂云眨眼,张桂云就问老太太:“妈,你这是干什么?
家里保姆、孙女一堆,怎么偏叫儿子来帮你洗澡。”
“我养的儿我不能支使?”老太太口气强硬。
“他好不容易在家歇一天,你不能让他歇歇?杏花,别站着,来。”张桂云
白了杏花一眼,杏花赶快过去扶老太太,被老太太一推几乎倒退到墙上。老太太
发了狠:
“大国,就叫你,你也该伺候伺候你老娘了,我自己拉扯大了你不容易,现
在叫你出这么点力就不行了。”
徐治国面有难色,扶着颤微微的老太太来到卫生间,杏花早在里面浴盆里放
好了水,徐治国尴尬地站着,机械地帮老太太把一件件衣服脱下来,再把老太太
抱进浴盆里。
老太太躺在热水里,满足地闭着眼,只要有她儿子大国在眼前,她也不再赶
杏花。徐治国手忙脚乱地和杏花给老太太搓澡。杏花羞得满脸通红,她觉得露在
徐治国眼前的身体不是老太太的,而是她自己的。她偷眼看看徐治国,他也是满
脸不自在。
卫生间外,张桂云一边剁土豆丝一边随着剁菜的节奏骂:
“老不要脸,娘不像娘,儿不像儿,家里净是女人,偏要儿子给她洗澡,传
出去叫人笑话。”
老太太沉在热水里,浸在水气里或者浸在60年前的回忆里,她像热恋中的情
侣一样,对迎面走来的熟人视而不见。当然对她儿媳妇的骂声置之不理。
她看见了什么?她看见了和她的婚姻和爱情有关的宝石金锁,还是看见了在
她等待中依然活着的男人?
杏花想起来就脸热心跳,因为一看见老太太的身体,就好像她的身体被徐治
国偷看了一样,使他们的关系更进了一步,她胸口又捧了热饽饽,身上燥热难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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