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鬼
“呼呼呼”!喘气声越发急促,像个女人,突然哼地一声,声音嘎然而止,
像男女交欢达到顶点的一刹那……
徐海燕当然要跑回娘家,那里是她的避风港。
可是现在想回家得绕好大一段路,因为修东西快速路架设高架桥,半个月没
回去,行车道全部调流了,她家楼下堵车堵得人仰马翻,车喇叭尖叫,一切变化
之快,超过她的应对能力。所以,她下了公交车,深一脚浅一脚走了10分钟才到
家,鞋跟上沾满了地里撅出的黄泥。看来,想重建一种新秩序,还要耐心等待。
她一进门,就打了一个大喷嚏,家里烟雾缭绕,浓烈的熏香差点把她顶出眼
泪来。她换下脏皮鞋,叫了声妈,没有人应答,家里只有杏花在厨房里刷碗。她
正诧异,她妈从老太太房里闪出来,一把攥住她的手,拖她进屋,还神秘地关紧
房门,心慌意乱地说:
“海燕,你可回来了,要不我也要打电话叫你,吓死我了。我和你姐说,这
死妮子说我犯神经,这叫妄想症。可我真的害怕呀,不说不行呀。”
“怎么了?”
“咱家闹鬼了。”张桂云警觉地向门口望了望,压低声音说。因为过度惊恐,
她哆哆嗦嗦站不稳,只好坐到床沿上。
“什么?”
“后天就是老太太的‘五七’了,她的魂这几天半夜老出来吓唬我。她活着
的时候,我老和她吵架,可我也是尽心侍候她呀,她为什么死了也不放过我呀。”
张桂云越说越害怕,手指甲抠进徐海燕的手心里,把徐海燕也吓出两手冷汗。
“怎么回事?妈,你仔细说说,别害怕。”
但是,张桂云仍旧吓得抖成一团,这件事也太离谱了,科学道理无法解释。
这件事是从徐治国开始准时回家吃饭开始的。
因为局机关查体,徐治国被查出高血压、脂肪肝、冠状动脉硬化三种毛病,
大家一致认为,这些毛病对领导而言纯粹是工伤,是应酬太多、喝酒太多所致。
徐治国每天下午在医院打一瓶甘露醇加维脑路通,然后在6 点左右准时回家。回
来后和张桂云及老杏花坐下来吃饭,张桂云只给他做点萝卜樱子馇小豆腐一类降
脂的庄户菜,不见一点肉星。
这一天,徐治国还带回一个好消息,秘书小刘的妻子马上要生孩子,正好要
找一个老保姆,可以一直干到孩子3 岁上幼儿园。这样,杏花过了老太太的五七
奠日,就可以有一份新的长远的活了。
杏花马上激动得眼泪都掉下来了,这样她就可以继续留在青岛,不用回牛西
埠了。更重要的是,还可以通过小刘随时了解徐治国的近况,跟住在徐家没有什
么区别。
张桂云更是拍手称快,杏花老穿着她的旧衣服在家里晃来晃去,像家里有两
个不同时代的张桂云,连徐治国都常常搞错,张桂云早就想把她弄出去了。
晚上,徐治国和张桂云早早洗了澡躺下,因为家里有个保姆杏花,所以初夏
的天气他们也把房门关得严严的,大开着窗。徐治国自从失去母亲,床第间对张
桂云亲热了不少,至少不再背对着她,自己卷着毯子一觉到天亮。张桂云听了她
闺女的教导,对徐治国也不再挂脸子,临睡前二人还说说话。
可是,半夜说不准是几点钟,张桂云被一阵粗重的喘息声惊醒,她吓得一动
不动,再听,声音是从门上的花玻璃处传来的。“呼呼呼”!喘气声越发急促,
像个女人,突然哼地一声,声音嘎然而止,像男女交欢达到顶点的一刹那。张桂
云吓出一身鸡皮疙瘩,看看身边的徐治国睡得好好的,鼾声如雷。她彻底吓醒了,
再听听,的确只有鼾声。张桂云一阵脸红,她怀疑自己刚才是否做了个暧昧的梦,
这把年纪,还这么骚动不安,她感到很羞愧,这件事她如何好意思讲给徐治国听?
可是这之后的每天这个时辰,张桂云还是会被这种声音吓醒,在黑暗里,她
不仅听见男女之声,还分明闻到了如丝如缕的香烛气从门缝钻进来,然后她就在
黑暗里恍惚看见老太太穿着寿衣飘到她跟前……
张桂云越说越瘮人,因为惊吓过度,握着徐海燕的手心几乎能滴下汗来。她
告诉她闺女,这几天她天天烧香祷告,求老太太原谅她心直口快。老杏花说乡下
也常闹这样的事,过了‘五七’就好了。徐治国对她们这套巫蛊之论根本不屑一
顾,他是共产党员,彻底的无神论者。
徐海燕不是侦探,她只有安慰她妈,要相信科学。从心理学上讲,最恨谁,
往往最不能忘记谁,是她妈的心理作用罢了。
但是,张桂云紧紧抓住海燕的手不放,战战兢兢地说:
“海燕啊,你这几天住到家里吧,把丁文革和孩子也弄来住吧,咱家就是阴
盛阳衰,阴气太重。”
徐海燕赶紧制止她妈说,别提丁文革了,丁文革是提不起来的阿斗,扯不长
长拉不团团,不思进取,不求上进,不像男人。她再次打定主意离婚,这一次丁
文革就是搬出天王老子来请,她也不回去了。
孩子呢?琛琛你不要了?张桂云旧话重谈又回到老问题上。过日子嘛,你还
要他怎么上进?什么爱情啊激情啊,什么婚姻质量啊,狗屁!都是那些专门猴视
别人男人的骚×编出来的。海燕啊,你别身在福中不知福了,我看丁文革顾家,
是个好男人,我也要给你姐姐介绍这么个爱干活的对象。哟,我还忘了,今天晚
上,海霞回来吃了饭要去你三舅母那里见人呢。我的眼光一锥子见血,我也得去
过过目。
张桂云说着说着,脸上多云转晴,直到说得阳光灿烂。她撂下海燕,让杏花
和她一起去南山市场买海鲜,今天晚上两个闺女都在家吃饭,何况还有给徐海霞
介绍对象这样的大喜事。她心里一高兴就干活,心里不高兴还干活,她的心情总
是从动作释放出来。
徐海燕望着她妈忙忙碌碌的身影,心里翻江倒海。退休后的张桂云是《傲慢
与偏见》里班纳特太太那类人物:她生平的大事就是嫁女儿,她生平的安慰就是
访友拜客和打听新闻。这是徐海燕最爱看的一本书,她不禁悲哀地想,她如果能
和她妈那么思维简单就好了,高中毕业后找个丁文革这样的男人,嫁人生子,平
淡一生,“女子无才便是德”,她现在才体会出孔老大爷的良苦用心。可惜,她
上过大学,开了天眼,再也闭不上了,现在晚了。
晚饭吃得七零八落,张桂云拖着徐海霞像赶火车一样匆匆而去,海燕嘱咐她
们倒是矜持点儿呀,女方去晚点才端得上架子。
但张桂云显然觉得来不及了,29岁的“老大嫚”还能端得起23岁的架子吗?
她得像处理积压品一样,赶紧嫁出她大闺女。
徐治国对这件事不闻不问,他不慌不忙喝着啤酒吃大牡蛎。这一阵老吃糠咽
菜,把他犒得不轻。老杏花殷勤地给他开牡蛎壳,还把肉挑到清水里洗去泥再递
过来,关怀倍至。她试探地问徐治国,如果能一直干下去就好了。
徐治国边吃边说:“你给老太太出了力,我们一辈子感激你,但现在家里真
的用不着保姆了,新找的那家人也不错,亏待不了你。”把个杏花说得眼里噙着
泪直点头。
徐海燕因为心里想着琛琛,蛎虾吃到嘴里远没有吃到她儿子嘴里开心。
吃了饭,海燕满腹心事,早早回房睡了,朦胧间一直听徐治国在和杏花说话,
还听到老杏花嗲嗲地笑,挺造作,笑声扎在徐海燕耳朵上像针灸。
很快,张桂云回来了。徐治国异常兴奋,张桂云也异常兴奋,二人把门一关
上了床。张桂云赶紧汇报,说把海霞和那个小伙子两个人打发到五四广场去转了,
两个人都挺痛快。而徐治国眼神一直异样,盯着张桂云像新婚燕尔久别重逢,眼
珠子滚烫。
“你个老不带彩的又来精神了?”张桂云因为她闺女而心花怒放,就没往她
丈夫身上淋凉水。
“你没听俗话说嘛,‘三个海蛎子一盅酒,撵得老妈妈满地走’。我今天就
要撵得你满地跑。”徐治国说着,青春无比地开始动手动脚,张桂云朝门那儿努
了努嘴,压低声音说,一屋人呢,等黑了灯吧。徐治国点头,费力地把胳膊从张
桂云颈下抽出来,先关了灯。
张桂云几乎睡着了,被徐治国扒拉醒了,一座大山压上来,身上的人气喘如
牛,压低声音说,你怎么还不下雨?徐治国不满地用他们夫妻二人的闺房暗语提
醒她。张桂云突然身子僵硬起来,因为,她已记不起多久,一年?两年?她没听
到这个暗号了,她早已不和徐治国行周公之礼了,全是因为曲莉莉那个女人。一
想起曲莉莉,张桂云身上一哆嗦,整个变成了一片散沙,这几年她身体的溪流早
就转化成眼泪流干了。
但今晚徐治国似乎不达目的誓不罢休,更加用力地动作,像一百年前的蒸汽
机车,喘息中带着尖利的哨音。怎奈张桂云百年大旱,蒸汽机车越走越慢,怎么
也无法奔驰起来,绵软地趴在她身上,大口喘气。现在徐治国不承认不行,他是
真的老了,这一阵子他左边的胳膊腿就总是发麻,开会时还老打瞌睡。唉!他们
这一代男人,对女人,有贼心的时候没贼胆,有贼胆的时候没贼款,有胆有款的
时候,贼却不行了。这是大作家贾平凹先生教导他们的,真是说到老男人痛处。
但是,徐治国却莫名其妙地真的痛醒了,那是张桂云的指甲掐进他的后脊梁
里。黑暗里他猛然间被张桂云紧紧箍住,徐治国耳边响起张桂云细得发颤的声音
:
“鬼!”
张桂云的确听到了熟悉的喘息声,现在不是她丈夫发出来的,那是花格子玻
璃处发出的,连疲惫的徐治国也听清了。两个人僵在黑影里,不敢发出任何响声,
连呼吸都屏住了。
象藏香的香气一阵阵弥漫过来,喘气声变成了奔腾的列车,飞驰而来,张桂
云的眼里冒出恐怖的蓝光,她似乎又看见有人飘过来……
“噢——”
一声尖叫将门外奔驰的列车声拦腰斩断,徐海燕的声音因为受到惊吓而变得
异常恐怖,徐治国从床上一跃而起,房门外的灯“唰”地雪亮,白色的人影像张
幻灯片一样地印到门玻璃格子上。
徐治国和张桂云还没穿好衣服,就听客厅里徐海燕在压低声音大喝:
“谁?……”
“……”
“你干什么?你深更半夜在干什么?”
“上茅房。”
“上茅房你站在人家门前干什么?”
张桂云一把扯开门把手,现在那个女鬼一览无余地站在她面前。
杏花。
老杏花头发散乱,双眼浮肿,穿着一件白衬衣,敞着怀,一个扣子也不系,
拉耷着两只乳房,下身只穿了条花裤头,现形在灯光下。
“原来是你……你……你装神弄鬼,吓唬人!”
“不是的,我真是上茅房。”杏花低下头嚅嚅地分辩。
“可让我抓着了,杏花,你说!我们哪里对不起你了?三更半夜你他娘的居
然偷看我们睡觉,你神经病,你!”
张桂云骂得满脸通红,又想走过去安慰吓呆了的徐海燕,但突然间改了方向,
眼盯着杏花,直奔过来。她围着杏花转了一圈,一把攥住了杏花的衬衣前襟,仔
细地辨认,没错,正是徐治国那件白底带细灰条的衬衣,那件杏花总爱将领子和
袖口用透明皂搓得发白的衬衣。
“我说怎么就找不着了嘛。”张桂云吃惊地翻看着,自言自语。
就为了找不着这件衬衣,徐治国还和她吵了一架,这件雅戈尔衬衣配他那条
灰色细条领带再合适不过,可张桂云翻箱倒柜硬是找不着了。
现在她男人的衬衣上了杏花的身上,包着她一身骚肉,贴着她一对奶子。张
桂云一个高跳起来,要扑过去从杏花身上扒下来,但徐治国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
制止了她:
“睡吧睡吧,别闹了,深更半夜的。杏花明天就走吧。好了,都回屋睡觉吧。”
“神经病!”
张桂云冲杏花恶狠狠地扔过去一句,眼看着徐海燕和杏花躺下,才放心地关
灯睡下。夜里有女鬼呜咽了一夜,但张桂云再也不怕了,辗转到天亮。
第二天是星期六,徐海霞早晨9 点多钟进门时,她妈正和杏花高声吵起来。
杏花两眼红肿地坐在她的折叠床上,又穿上她来时穿的那件天蓝色的确良衬衣,
胸前护住一个编织袋改成的大包。
张桂云正厉声数落杏花的不是,和杏花扯着这个大包互不相让。张桂云说什
么也不能让她这么走了,要翻她的包,杏花护着大包就是不让翻。越这么说,张
桂云越觉得被她偷了什么,就非要翻。两个女人在房里推推搡搡,徐治国睡眼惺
忪地从房里出来,不快地说:
“大清早的,又要干什么,昨天夜里还嫌闹得不够?”
今早他的左眼皮不停地抖动,舌头根发沉,都是昨夜让她们折腾的,这些老
娘们。
“大哥啊,我确实没拿什么东西啊,你得相信我。”杏花一见徐治国,哭着
说。
“不行,心里没鬼,干嘛怕把自己的东西拿出来?”张桂云根本不理她的茬
儿,又去夺包。杏花丢下包,突然跑到徐治国眼前,“扑腾”一声跪下了,把所
有的人都吓了一跳,徐治国也愣住了。杏花边哭边说:
“大哥啊!看在老太太的份上,你原谅杏花吧,别翻了,我自己拿出来吧,
我真的偷了一样东西,你们把我送公安局吧。”
她爬起来,几步跑到她的大包跟前,把她用粗线缝好的包儿,一口咬断线头,
扒了半天,在包的最底层,双手哆嗦着举出一件白衬衣,突然把脸埋到衬衣上失
声痛哭。
那正是徐治国的衬衣,她赤裸着穿在身上,半夜偷窥徐治国和张桂云睡觉的
衬衣。
“我说吧,有鬼不是?”张桂云过去夺过衬衣,哗地一抖,“哗啦哗啦! ”
从里面散落了一地东西,有一毛的硬币、饭店的发票、出租车的车票、还有一条
粉红色的餐巾,这些都是徐治国上衣小口袋里的囊中之物,有心的杏花每次洗衣
服时收起来的。
“你——”徐治国用手指点着她,摇着头,舌头沉得说不出话来,只好回到
自己屋里。
屋里剩下张桂云在那里高声大骂:“杏花!你倒是有点出息吧,要偷就偷个
存折、偷老太太的金锁,你看看你留这些东西,我早说过,下贱!偷东西也偷得
下贱!为这些东西把你送公安局叫人笑掉大牙!”
杏花哭得呜呜的,突然“扑通”一声对张桂云跪下来,扯着衬衣不放手,说
:
“嫂子,你就只当可怜我,你把那件衬衣给我吧,给我吧。”
“算了算了,给她吧。”海燕蓬着头发从屋里出来说,“她都贴身穿在身上
了,就给她吧,可能她是看好了,要给她儿子穿吧。”
张桂云没好气地把衬衣冲杏花摔过去,杏花三把两把把衬衣塞进大包里,抹
干眼泪,冲徐治国屋叫了声:
“大哥,我走了。”眼泪鼻涕纵横满脸。又突然间冲着老太太的房间叫了声
:“大娘,我对不起你,我不能再替你照顾大国了。”抡起大包晃晃悠悠出了门,
留下一屋诧异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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