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节
西城大学紧挨着东朝阳路,一幢灰色五层高楼临街而立,被绿色栏杆和红色围
墙包裹着。校园里,有几座尖顶小屋混杂在四四方方的水泥石建筑中,让人常生出
些异样的感觉。
这些小屋都是日式建筑,灰色屋顶,瓦片廊檐是黑色的,墙面砖红色,小小的
窗格子被分割成许多蜂巢样的长方形。它的烟囱建在楼体旁边,红色的,从下往上
渐渐变细,和东朝阳路的高级建筑相比,风格上又略有不同。它更像是一座庙宇或
寺院,空幽诡异。走到里面,回廊旋转,一个又一个通道,曲曲折折。最让人恐怖
的是它的地下室,传说中那些曾经的刑讯室里吊死过人,如今死去的冤魂半夜常常
出来在小屋周围四处游荡。屋顶很高,在里面说话会有回音,灰色水泥石地踩上去
发出脆脆的响声,与家里地面上的声音不同,因为那些石材来自日本。在这个城市,
既有殖民的阴影和噩梦,又有苏联老大哥留下的红色记忆,如今和苏联关系破裂,
那些记忆也随之变得冷清起来。
祝宇两年前毕业于西城大学中文系,毕业后留校做政治辅导员,前些时候被调
到了省委做林义达的秘书。因为刚刚过去,省委还没给他分房,现在他仍住在西城
大学分给他的教师宿舍里。他的宿舍就在一座日式小屋旁边,是座小红楼。他和王
捍东认识还是林远兵介绍的。去年王捍东被推荐到西城大学哲学系,成为工农兵大
学生,两人来往越加密切。王捍东常来小红楼里找祝宇下棋。象棋是祝宇的长项,
王捍东常常下不过他,不过军棋,祝宇倒是很少赢。
这会儿两人先是下了盘象棋,王捍东输了就要求换军棋,祝宇去抽屉里拿出军
棋,摆好,两人对着棋盘谁也不说话。午后四点钟的黄昏,屋里暖气管子来热水了,
管道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祝宇放下棋子,走到窗前暖气片那儿拧开阀门放气。放
气就是把暖气里面残存的冷空气放走,热水靠着压力顶上来,暖气片的温度会更高
些。阀门被打开,暖气里的气体发出哧哧的响声,一会儿水流了出来,祝字赶紧拧
好阀门,重新坐回来。屋子里渐渐暖和起来,玻璃窗上的冰花慢慢开始融化,屋顶
一盏白炽灯的灯管上蒙着厚厚的灰尘,透出来的光亮朦朦胧胧的,灯管上的跳泡儿
可能快要坏了,发出乌乌的响声。王捍东赢了一局,祝宇站起来,放下棋子,说打
篮球去吧。王捍东说再下一盘,祝宇又坐下,王捍东摆棋子,祝字随手拿起桌上一
本书翻看着。王捍东说,这几天刚看完一本书,真是过瘾。祝宇问什么书? 王捍东
说,叫《第二十二条军规》,美国人写的。祝宇说借我看看。王捍东说,行,不过
你得快点看,人家催我还呢。祝宇说,走走,不下了,这就去你家拿书去。
从西城大学出来,穿过柳条路,就是东朝阳路,柳条路上种着两排柳树,不知
是不是因此才叫柳条路的。王捍东家位于那片小洋楼的中间位置,紧挨着的是林远
兵家。大门漆成了黑色,门里边是一个很大的院子,院墙底下长满了爬山虎,靠近
房屋窗子那儿有一个小花圃,里面种着月季。现在院子里的树都是枯的,叶子全掉
了,松枝上落满了雪花,墙上的爬山虎在雪和泥之间隐约露出几条藤蔓,杏树和李
子树下放着几个小板凳,上面落满了灰尘,可能是夏天乘凉时坐的,树根那儿放着
一把大扫帚。
保姆是山东人,五十多岁,听见外面大门的响动声,走进院子里,见是王捍东
和祝宇,回头冲屋里说,是小东回来了。左淑琴从屋里出来,左淑琴比保姆要年长
些,该有六十岁了吧,头发都白了,她穿了件藏青色对襟棉袄,深蓝色的裤子很肥
大,衬得下面的小脚越发地显得小。那小脚是旧社会裹过的,尖尖的,套在黑色布
鞋里,一看那布鞋就是自家做的,鞋底纳着细密的白线,又软又结实。
看见王捍东身后的祝宇,左淑琴说,小祝你怎么好久没来了啊? 祝字说,这段
时间机关里很忙啊。左淑琴说,是啊,是忙啊,你王伯伯他们也是整天不着家。保
姆问王捍东,想吃什么? 王捍东说吃煎饼吧。保姆说好咧,我这就去摊。左淑琴看
着王捍东说你看这一个礼拜没回家,都瘦了,是不是学校里的伙食不好啊? 王捍东
说挺好的,我每次回来你都说我瘦了,其实啊,我不但没瘦,还胖了两斤呢。左淑
琴说,是吗? 那肉可没往脸上长,看不出来。
外面传来汽车刹车的声音,一会儿院门响了,保姆出去开门。左淑琴说,八成
是你爸回来了。话还没说完,王德禄披着件军大衣推门进屋。祝宇赶紧从椅子上站
起来,叫了声王主任。王德禄摆了摆手说,小祝来了。又看了眼王捍东说你怎么老
不来家呢? 左淑琴说,不是他老不来家,是你老不在家,他回来了你不在,可不是
老也见不着咋的。王德禄说,是吗? 我什么时候老不在家了? 左淑琴说你自己数数
你这几个礼拜在家几天,老是开会开会的。王德禄嗅了嗅鼻子问是不是要吃大煎饼
啊? 王捍东说你怎么知道要吃煎饼? 王德禄说我一闻到满屋子的大葱味儿我就知道
要吃煎饼了。王捍东说哪儿有大葱味,我怎么没闻到? 王德禄说,我从小在葱地里
长大,跟它亲近着呢,就你,整天窝在楼房里,你能闻出个啥来? 让你下乡你非要
上大学。左淑琴说,怎么又来了,上大学也是革命需要嘛。王德禄说,就你老是护
着他,护着吧,都成温室里的花儿了,我看他将来还能干什么。
电话铃响了,打断了他的话,保姆拿碗筷进来,左淑琴让祝宇坐到餐桌上来,
王捍东挨着祝宇坐下。王德禄接完电话,脱去外衣,穿了件鸡心领灰色毛衣,毛衣
里面是白色的确良衬衫,衬衫领子硬硬的。保姆要给他倒酒,他摆了摆手说刚陪那
拨朝鲜客人喝完。今天我可真是高兴,饭桌上遇见了那年和我一起在开城参加停战
谈判的朝鲜兄弟金成浩的儿子,唉呀,长成个大小伙子喽。又问祝宇,你不是看了
那场演出吗,就是那个跳朝鲜舞的,那脑袋甩得这个快哟,起初我也不知道他就是
金成浩的儿子,这一敬酒一唠嗑就给唠出来了,你说逗不逗人。这一高兴啊,就多
喝了两盅,这不,现在头还晕沉沉的呢。左淑琴说,还有这么巧的事儿? 王德禄说,
可不是咋的,你一会儿给我找瓶茅台出来,我要让他捎给他爸,哎呀,这一晃儿快
二十多年了,唉,高兴,高兴啊。王捍东说,爸你喝多了,快多吃点菜解解酒。左
淑琴让保姆去拿醋,王德禄说,什么也别拿,我就吃这个,说着,放下筷子用手抓
起一张煎饼,把一棵大葱伸到酱碗里蘸满了大酱,放到煎饼里卷成长条,大口大口
地咬着。酱卷多了,一咬从煎饼里漏出来,沾得满嘴都是。他用手抹了抹嘴角,说
我小时候过年也吃不上这么香的煎饼啊。左淑琴把手里卷好的煎饼递给他说你慢点
吃,别噎着。
王德禄抬起头,冲着祝宇说,你们林主任啊,他就吃不惯这山东大煎饼,有一
回我俩去外地开会,我让他吃,他吃完了跟我说,他在台上讲话闻到自己满嘴都是
大葱味,吓得他不敢使劲张嘴,怕底下的人闻到。他呀,就喜欢什么鱼圆啦,什么
豆腐啦,又甜又软的,我可吃不惯。又问祝宇老家在哪儿? 祝宇说是辽宁康平。王
德禄说其实东北人和山东人就是一家人,现在好多东北人都是当年从山东闯关东过
来的。
电话又响了,王德禄这回没再回来,桌上没了他,祝宇这才稍稍放松了些,自
己卷了张煎饼大口吃起来。吃完和王捍东去他房里拿书,两人坐在屋里说了会儿话,
祝宇就告辞出来了。王捍东拉开院门,听见林远兵家院子里有几只小鸟叽叽喳喳叫
个不停,等再细听这叽叽喳喳的叫声中仿佛又有女孩儿说话的声音,因为模模糊糊
的,一时还分辨不清是谁。
祝宇已经迈出了院门,王捍东冲他挥了挥手,就在他关门的同时,另一扇门打
开了,林远兵正送沈虹往外走。沈虹肩上背着画夹,手里提了两个大口袋,林远兵
说我送你吧,沈虹说不用,都是小东西也不沉。听见说话声,正要关门的王捍东又
打开了门,祝宇也转过头来看,见是沈虹,两人不觉都愣住了,同时指着对方说,
怎么是你? 王捍东和林远兵对望了一眼都笑了。林远兵说,正好遇见了你,要不我
还想送她呢,现在看来,已经用不上我了。王捍东推了推祝宇说怎么还愣着呀,快
点拿东西呀。祝宇这才反应过来,要去拿沈虹背上的画夹。沈虹一扭身说不用了,
我能拿。林远兵说你不用跟他客气。祝宇说,对,对,不用客气,就去抢沈虹手里
的口袋。这回沈虹没再拒绝,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
沈虹和祝宇又站到了她家门洞口那儿,上个星期他们曾在这里分手,沈虹还记
得那天晚上的月亮很圆,记得进楼前祝宇叫她名字时那种细柔温和的嗓音,这回她
没再急于转身离去,而是站在祝字面前默默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祝宇说,你先
把东西送回去,然后我们俩去看电影吧? 沈虹说,去哪里看电影? 祝宇说去春城电
影院。沈虹问那儿演什么呢? 祝宇说可能是《创业》吧。沈虹问不是说这个电影不
让演了吗? 祝宇说毛主席又做了批示说它没问题。沈虹低头想了想说好吧。
沈虹进屋放下东西转身就往外走,李慧娟一把拉住她说马上吃晚饭了你还要去
哪儿呀? 沈虹说我去看电影。李慧娟说这大雪天的和谁看电影去? 沈虹说,陆晓雅。
祝宇站在外面,身上落满了雪花,可能是冻脚了,不停地在雪地上跺脚。沈虹
出来,一把拉起他的手说快跑,两人飞奔着出了大院。
走在柏油马路上,她故意不迈动脚步,停下来让祝宇拉着她滑行,起初站立着,
后来干脆蹲下身来扯着祝宇身后棉大衣的衣角,随着他的脚步缓缓向前移动。雪越
下越大,风雪中两人的身影越来越近,最后慢慢合拢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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