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节

　　王捍东和康建林的劝说，不但没有阻止许志继续行动的计划，反而使他加快了
步伐。从王捍东宿舍回来，许志一直睡到天黑才醒，赵秀芝问他昨晚去哪儿了? 怎
么浑身一股酒味，是不是喝醉了? 许志揉揉眼睛，也不回答她。

　　赵秀芝问饿了吗? 许志点点头。赵秀芝给他熬了一碗小米粥，吃完他就坐到了
书桌前，从抽屉里取出一叠稿纸，稿纸很新，浅灰色的格子，一页有四百个字，这
是他前几天在南湖副食品商店买的——他记得许多商店里卖的都是三百六十个字的，
而且是绿格子，这个样式的他以前还没用过就买了一本——现在他把它们铺在桌上，
点了一根烟。

　　烟还没吸完，他就开始动笔了，他把这几年里他学习哲学的体会，他对中国社
会问题的深入思考、对伟大领袖工作中出现的错误毫无保留地表达出来了。从一九
六六年五月十六日，中国共产党中央政治局扩大会议通过了《中国共产党中央委员
会通知》，文化大革命开始，到一九六九年头顶“叛徒，内奸，工贼”三顶帽子的
国家主席刘少奇在开封含冤去世。他讲述了自己是如何从一个誓死保卫毛主席保卫
党中央的狂热红卫兵转变为今天这样一个随时准备为真理而献身的青年工人的。指
出知识青年上山下乡是被迫的，“二月逆流”中受害的老帅老将们是冤枉的，现在
的中央已经不是在按客观发展的历史规律来决定问题作出方针和指示，而是按照某
一个人的意志来统帅和领导的。早请示晚汇报红海洋红语录三忠于等等这是极其愚
昧的活动；把领袖吹捧为神，把人民驯服成暴君统治的工具；“阶级斗争一抓就灵”

　　这句话不符合马克思主义的历史唯物观；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到底是什么性质
的斗争，是宗派斗争还是阶级斗争? 我认为它是中央在搞的宗派分裂的斗争，而刘
少奇的很多观点是合乎历史合乎客观实际的，也是合乎马列主义的，如今对刘少奇
的批判实在是牵强附会；林彪自我爆炸以后，应该给那些受迫害的老干部平反，可
为什么还有那么多人被下放被劳改；说知识分子是臭老九，可如果一个国家失去了
尖端的高科技人才，还怎么取得进步呢? 知识越多越反动，读书无用，可如果青年
人在大好的时光里不抓紧时间努力学习科学文化知识，将来由谁来建设我们的祖国
?!他说毛主席在文化大革命问题上犯了错误，他呼吁广大革命群众擦亮眼睛，不要
被一时的狂热所迷惑，不要在这条已经错了的路上继续走下去，否则我们的党我们
的国家我们的人民我们的子孙后代将会遭遇一场严重的灾难。

　　外面的夜已经很深了，隐隐地有谁家小院里燃放爆竹的声音，透过厚密的玻璃
窗子传到屋子里。许志写完最后一个字，由于用力过猛，笔尖把稿纸划破了一个小
口子，墨水渗到了下一页纸上。他把写完的纸页撕下来，又去墨水瓶里吸了一管墨
水，就开始抄写起来，这样来来回回吸了十几次墨水，一刻也不停地抄到天亮，一
共抄出十五份。早上商店一开门，他就跑进去，买了十五个信封，回来将信一封一
封地分开装好，每个信封上写下一个地址。

　　上午九点，他把信装到黄色军用书包里，骑上自行车，差不多跑遍了西城所有
邮局，每个邮局分别寄出一封信，最后一封是在火车站前面的宽城邮局寄出去的。

　　出了宽城邮局他推车刚想骑，后面有人喊他，回头望去，看见陆晓雅背个军用
书包朝他走过来，问你怎么在这儿? 许志说，啊，没事儿出来遛遛。晓雅说，怎么
遛到车站来了? 许志说，我也不知道，骑着骑着就到这儿了。两人一起沿着斯大林
大街往前走，许志神情有些恍惚，眼神迷离、飘散，晓雅拍了拍他的胳膊问你想什
么呢? 许志回头看了眼晓雅，又把头转到了远处。晓雅说你怎么不问问我上哪儿去
了呀? 许志说你上哪儿去了? 晓雅说，我去四平了。许志啊了一声，又不说话了。

　　晓雅说，你为什么不问问我去四平干什么去了? 许志说，你干什么去了? 晓雅
说我去看我妈。许志说啊，你去四平看你妈。晓雅说你知道我妈在四平什么地方吗
? 许志说，什么地方? 晓雅看了看许志，用力地大声说，精神病院。许志还是没什
么反应，嘴里重复了一遍晓雅的话，说你妈在四平精神病院。晓雅说，我看你现在
的样子跟我妈差不多了。许志说，要真是那样就好了。晓雅问好什么? 许志说，那
样就不用思考了。晓雅说我看你离那样已经不远了。许志说是啊，是不远了，可能
很快。

　　晓雅说那好哇，到时候，我去看我妈，顺便还可以去看看你。许志说，可能不
会是在那里。晓雅问那是哪儿呀? 许志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晓雅说，得了，不
跟你说这些了，要是今天不在这儿碰上你，我还想去找你呢。许志问找我干什么?
晓雅说，找你去南湖看冰灯，要不，咱现在就去吧，反正天也快要黑了。许志说，
冰灯有什么好看的。晓雅说，沈虹她们都去看了，挺好的，走吧，走吧，你骑上车
带我，说着晓雅就推许志，许志骑上车，晓雅跳到后座上。

　　天已经完全黑了，看冰灯的人从四面八方拥进公园里，许志和晓雅被拥挤的人
群裹挟着。冰灯是北国城市特有的一个节目，现在它被赋予了更加鲜明的时代色彩，
那就是红彤彤的一片灯光的海洋，每座冰雕上面都有一盏红色的小灯泡，造型差不
多都是革命现代京剧里面的人物形象：李玉和手提一盏信号灯，杨子荣打虎上山；
小常宝字字血声声泪控诉座山雕；党代表柯湘满怀深情教导迷失方向的大队长雷刚。

　　许志指着它们说这些京剧都看了多少遍了，现在又到这里来看，你觉得有意思
吗? 晓雅说你小声点儿。许志说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吧，比这里好。晓雅问在哪儿?
许志说绕过湖心岛，在对岸。

　　这里是南湖西岸的一个小湖，湖水和东岸相连，不过现在湖水全都结冰了。许
志带晓雅来的这个地方离他家很近，夏天他常在这个湖里游泳，最西边靠近岸边的
湖里有条小木船冻在了冰上，许志领晓雅来到这条小船上。

　　晓雅说，哎呀，真有意思，这条船怎么停在这里了?

　　许志说你看这条船像什么?

　　晓雅问像什么?

　　许志说，像不像我们的国家? 他说你看它停在了这里，它为什么不走了，是因
为冰冻住了它，什么时候才能破浪前进，只有等到春天的到来。晓雅说，冬天来了，
春天还会远吗?

　　许志激动地搂住了晓雅，他说说得太好了，因为激动他的手微微有些颤抖，胸
脯起伏着，嘴里呼出的一团热气扑到晓雅脸上。

　　晓雅把头轻轻靠在他的怀里，抚摸着他的胸口说，你不要去冲锋陷阵好不好?
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美好的东西，比如爱情。许志你知不知道我很爱你，从我在法
院小楼看见你的第一眼，我就爱上你了，这些日子以来我每天每夜心里想的都是你，
刚才在火车站遇上你的前一秒钟我还在想你，一抬眼真的看见了你，我还以为我是
在做梦呢。等到真的确认了是你，我就在心里对自己说，是老天让我们相遇的，老
天让我那天在法院小楼认识你，老天又让我在今天遇上你，所以我不想违背老天的
意愿，我要把我的心里话都告诉你。许志，我真的很爱很爱你，你也爱我吗?

　　许志说，晓雅你是个好姑娘，应该有个更好的人来爱你，而我注定是个短命鬼，
晓雅，不要爱我，真的，千万不要爱我，我这么说都是为了你好，你知道吗?

　　晓雅说，那你就不能放下你的冲锋枪到我这里来吗?

　　许志望了望远处沉沉压过来的一片黑云，低声对晓雅说，暴风雨就要来了。

　　晓雅说，那就在它来临之前爱我吧。

　　许志抓紧晓雅的手把她拉到船头，说你听，打雷了。

　　晓雅说，下雨才打雷，现在是要下雪不打雷的。

　　许志说，没错，就是雷声，我已经听到了，轰隆隆的，好响啊。

　　晓雅摸了摸许志的头说，没发烧啊，怎么胡说八道起来了？

　　许志仰起头望向天空说，你看一团火球，正在往下坠落，现在火球变成了石头，
就要落下来了。

　　晓雅见许志开始有些神志不清，就不再反驳他，而是顺着他的话跟着说，是的，
它正在往下落，我也看见了，好几块呢，有大的，也有小的，亮晶晶的，还闪闪发
光呢。

　　正说着，许志突然一下把晓雅按倒在船上，说，不好，快卧倒，它下来了。

　　晓雅仰面倒在船上，许志趴在她身上，说没事了，这样就好了，砸不到你了。

　　晓雅的眼泪流了出来，许志用手擦去她的眼泪说，你怎么哭了? 我还没死呢。

　　晓雅一把紧紧地搂住许志的脖子，死死地怎么也不松开。

　　许志的脸贴到了她的脸上，他说晓雅，我要走了，我要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个地方很冷很黑，可我不怕。

　　晓雅说，我知道我知道你要走了，我也知道我拦不住你，可是刚刚我收到了老
天给我的一个旨意，许志，不光你能听见上天的声音我也能的。

　　许志说是吗? 那你听到什么了?

　　晓雅说，老天让我送你一个礼物。

　　许志问什么礼物?

　　晓雅说，我也不知道是什么礼物，但他已经教我怎么做了。

　　许志问，怎么做?

　　晓雅说，他让我们一起来完成，你也别再多问了，跟着我的指示去做就行了。

　　晓雅把许志稍稍往起推了推，解开上衣钮扣，抓过许志的手放在自己胸前。许
志触到了它，顺着它的指引慢慢往下很快找到了它要去的路，接下来的时间里两个
人都忘记了彼此存在的肉身，在来自上天的冥冥意旨中进入了太虚幻境。对于许志
来说是完全走入了一片虚无，此时此刻他已经没有了正常的思维和意识，梦游般地
起伏在这条被冰雪封冻的小船上，而晓雅却是一半清醒一半糊涂地配合许志创造着
这个上天送来的意外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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