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节
电影厂在拍一部反映文革题材的影片,导演请林远兵帮他找一些人来做群众演
员。林远兵就让沈虹叫来了公安厅大院的那帮人,她自己叫上了武燕燕和王捍东,
陆晓雅把许志带来了,沈虹把祝字带来了,这样一来他们这伙人又全部聚齐了。
要拍的这场戏是毛主席发表发动文革的“‘五一六’通知”的那天晚上,人们
上街游行的庆祝场面。拍摄地点选在了斯大林大街上。
这是场非常壮观的外景戏,电影厂找来了好几所中学的学生,把斯大林大街两
边的街道都给站满了。林远兵带来的人作为群众演员中的甲乙丙丁被安排在队伍最
前面,他们手里举着火把,穿着黄色军衣,胳膊上戴着红卫兵袖标,红布黄字,红
卫兵三个字是毛主席的狂草体,他们从人民广场出发往市政府方向行走。
人们手里的火把点燃起来,斯大林大街上烟雾弥漫,火光映红了街道两旁松树
枝上散落的片片雪花。林远兵陆晓雅和许志三人被放在正中间,许志是中心,陆晓
雅和林远兵分别站在他两边,其他人在他们左右依次排开。
许志的脸被火把映得红光满面,他想起了几年前的那天晚上他就是这样跟着同
学们来到了这里,似乎就是这同一时间同一位置,呼喊的也是同样的口号,那时候
他的心是虔诚的,他的血液是沸腾的。他觉得一个新的伟大的时代就要来临了,而
他们将是那个时代的主人,毛主席把革命重担放到了他们肩上,他们正在参与国家
大事,正在改变历史的进程。他相信毛主席他崇拜毛主席他要向一切反对毛主席的
牛鬼蛇神发出最强烈的反击,他是毛主席的红卫兵,他要保卫毛主席保卫党中央保
卫无产阶级司令部! 现在这场景这人群这口号声让他的心又回到了那天晚上。他走
在队伍前面,把火把举起来,头上的汗水流了下来,他的表情他的目光全部变成了
那天晚上的模样,恍惚中他已分不清现在和过去的时光了。电影就是梦与现实的交
界,在这里你可以跨越两个时空,甚至生死轮回,谁又能够真正说得清楚到底哪一
个是真哪一个是假,哪一个是现在哪一个又是过去? 难道过去的那个人不是现在的
这个人吗? 一九四九年十月一日站在天安门城楼宣布中华人民共和国从此成立了的
毛主席,和一九六六年八月十八日站在天安门城楼接见红卫兵小将的毛主席不是同
一个人吗? 而如今举着火把走在斯大林大街上的许志,和那年抬着毛主席语录牌走
在斯大林大街上的许志不是一个人吗? 许志的脑袋被搞糊涂了,索性放弃思索,此
刻什么都不再想了,就让自己变回从前吧,从前只有一根弦,思想不拐弯那多好,
不像现在这么痛苦,这么忧心忡忡,从前的自己活得多么壮怀激烈,那是青春和热
血在飞扬。
有人带头唱起了《红卫兵之歌》:
红卫兵红卫兵
文化革命当尖兵
紧紧跟着毛主席
革命万里向前进
歌声响彻斯大林大街上空。摄影师对准许志的脸,拍下好几个特写镜头,导演
在旁边非常兴奋地喊着好好,拉起来,再近些。这一组镜头完了,导演让他们先休
息一下,一会儿拍下一个场景。
口号声停了,歌声也没了,许志望了望林远兵,似乎还没从刚才的梦境中醒过
来。林远兵说,许志你演得太好了,就跟真的似的。陆晓雅见林远兵跟许志说话,
拉着沈虹的手离开他们,钻进后面队伍里去了。许志依然没有回过神来,愣愣地望
着林远兵也不说话。林远兵说你真的入戏了,出不来了? 许志说,拍完了吗? 林远
兵说刚拍完一组,后面还有。许志问,你那时候在干什么? 林远兵说在游行啊。许
志问是在斯大林大街上吗? 林远兵说是啊,你也在吗? 许志说在啊,怎么那天晚上
没碰见你呢? 林远兵说就是碰见了也不认识啊。许志笑了笑说是啊,那时候我们还
不认识呢,说完他很深情地看了看林远兵说,你真像小说里的一个人。林远兵问是
谁? 他说一时也想不起是谁,就是觉得像。又说,其实那天晚上,我是想和你换
《雪莱诗选》的,可是我正要和你换的时候你却往回走了。
林远兵的眼睛突然在夜空中闪亮了一下,随后默默转了转头,待她再回过来望
着许志时,眼里噙满了泪水。她什么也没有说,倒是许志不知道今晚怎么了,可能
是电影让他在梦境与现实的边界中徘徊,也可能是预感到了自己命运的劫数,不由
自主地想对林远兵说些什么;那些话若是放在平日里他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的。
他说你是个特别特别好的人,你脸上有一种光彩,那是从你心里发出来的,远
远地看着你就是一种享受,可能真的不需要走近。听到这句话林远兵眼睛里的光重
又暗淡下来。许志说,不是我不想走近,是我很快就要走远。林远兵问你要去哪里
? 许志说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也许再也见不到你们了。林远兵说是去外地吗? 许
志说和你们远隔万水千山的地方,他说在这个世界上,让我在心里记住的人不多,
你是面容最清晰也是最难以忘怀的一个。林远兵说怎么说的这么伤感啊,跟要生离
死别似的。许志说你不是喜欢诗吗? 你读过雪莱的那首诗吗? 林远兵问哪一首? 许
志说,是他在那不勒斯写的:
待我死后,有人也许会伤神,
就像我哀悼这美丽的一天消逝;
我残破的,早衰的心灵,
已用太早的伤悼玷污这美好的一日。
林远兵接着背出下面的诗句:
人们也许为我伤心——因为我生时
不为人所爱,——但终不会悼念我,
像他们悼念这过去了的日子:
许志和林远兵一起背完后面两句:
当太阳收起它纯洁之光而沉落,
这一天也将在记忆中珍藏,像享受过的欢乐
有好半天他们谁也没说话,嘈杂的人群慢慢远离开他们。这一幕场景多像某个
电影里的画面,他们两个人,只有一拳之隔,默默看着对方,却没有任何动作,是
眼睛和眼睛的交汇,是心灵与心灵的爱慕。在这个深冬的夜晚,在这条优雅浪漫的
长街上,月光明亮,烟火明灭中,听得见彼此呼吸的声音。这一幕情景又多像某个
电影里的一场诀别,谁都不知道可又冥冥中预感到了什么似的,两个人都默默潜入
到自己的角色里面去了。雪莱的诗把他们的对话推向了高潮,林远兵眼里饱含了许
多时候的那颗眼泪,随着最后一个诗句慢慢滚落下来,仿佛一颗来自心灵的珍珠,
散落在这个纷乱的尘世中。望着许志,她心里有好多好多的话想要说给他,可却一
句也说不出来。他们就这样默默凝视了足足好几分钟,最后被导演的一声开始给打
断了。
他们又重新站回到原来的位置上去,拍摄下一个场景了。陆晓雅隔着许志探出
头望了望林远兵,又瞅瞅许志。导演指了指她说你别乱动了,站好了,眼睛往前面
看,不要往两边瞧。
沈虹扯了扯她,沈虹旁边的王捍东和宋安江一齐朝陆晓雅这边看过来。导演说,
怎么回事一个动了都跟着动了,还像刚才一样保持好队形,集中注意力,好,好,
走。他们迈开脚步沿着斯大林大街向前行进。
这一场戏反反复复拍了好几遍,他们没了刚开始时的好奇和热情,火把烤得脸
上的油彩都化了,一个个跟唱京戏的小花旦似的,互相笑着对方。宋安江说原来拍
电影就是这样的啊,没意思,我还是喜欢拍战斗片。苏培说拍战斗片你也得演敌人
的角色。宋安江说谁演敌人,我要演战斗英雄。苏培说还英雄呢,你要是被敌人抓
去,肯定第一个当叛徒。武燕燕和康建林站在另外一边,他俩交头接耳不知在说什
么,只有祝宇和沈虹安安静静一动不动并排站在一起。林远兵说就你俩表现最好最
守纪律。沈虹说要说好,还是许志最好,你看他有多入戏,简直比男主角演得还好,
我看你跟导演说说,干脆让他来演这个戏吧。祝宇对林远兵说那女主角也得换人,
就换你吧,我看挺合适。沈虹看了眼陆晓雅,陆晓雅脸色阴沉下去。
沈虹说咱们还是别说话了,一会儿导演又该说我们了。
拍完戏已经快到午夜时分了,换下戏服,擦掉脸上的油彩,他们一个个找伴儿
回去。武燕燕和康建林先走了,祝宇和沈虹也走了,许志站着没动,陆晓雅走上来
拉他,他看了一眼林远兵,林远兵也望了他一眼,许志就被陆晓雅给推走了。宋安
江和王捍东看着陆晓雅的背影,一起转身。宋安江走到苏培面前,苏培说还是得跟
我走吧? 林远兵来到王捍东跟前,什么话也没说,两人一起往东走了。
人群渐渐散去,斯大林大街重又恢复了平静。柏油路上有火把燃烧掉落下来的
灰烬,被风吹起,轻轻飘扬。树上的雪花被火烤过,有些已经融化,慢慢往下滴落
水滴,啪嗒啪嗒落在碎石板上。空气里弥漫着松油气味,那是点燃火把的松子油。
一场大戏就这样落幕了,时空又流转回到了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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