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节
春天来了,今年的这个春天来得悄无声息,不知不觉地,雪开始融化。融化的
雪团上面露出一个个蜂窝状的小孔,小孔又一点点塌陷掉,于是雪团慢慢变小直到
完全消失。也有一些残雪要到气温更高些的时候才会融化,那是隐藏在某个角落或
是阳光照射不到的地方的,还有一些是在第一场春雨降落以后被雨水融化的。虽然
是春天了,可是由于满城覆盖着的还没有完全融化的积雪,早晚的天气依旧是寒冷
的。有时,晴天的温度竟也会大幅度地往下滑落,老年人说那是倒春寒。
也许是冬天储存的热量被消耗得太多,这一乍暖还寒的时节让人身体有些承受
不起,许多人打不起精神,眼皮不听使唤地往下垂落,困倦得一坐下来就想睡觉。
感觉最明显的是陆晓雅,起初她没怎么在意,大家都是哈欠连天的,有人说这
叫春困秋乏,她以为她跟他们一样。可是,渐渐地她发现跟别人不一样的地方,她
的生理周期竟然随着春天的到来而停滞了。
懵懵懂懂的,她心里有些紧张,紧张之余又想是不是由于季节更迭,是不是别
人也是这样呢,于是就偷偷问了沈虹。沈虹听了说不是的,季节更迭怎么会影响到
这个。晓雅心里就有些发毛。沈虹是个聪明人,她不会直接对晓雅说什么,但她从
家里她妈妈的医学书中找了一本有关书籍借给她,说你把你出现的症状跟书上说的
对照一下,看是不是得了什么病,若是也好及早治疗,免得给耽误了。
晓雅拿了书,回去一比照,顿时吓出一身冷汗,原来就往这方面怀疑过,现在
跟书上说的几乎一模一样,她想这事情看来是确定无疑了,这时她眼前出现了那天
晚上跟许志在小木船上的情景,耳边清晰地回响起一个声音,那个声音对她说我要
送你一个礼物。难道这个礼物它现在真的来了? 她不知是该高兴还是该难过,也不
知她是要接受它还是拒绝它,说不清,心里很乱,拿上书就去找沈虹。沈虹接过晓
雅手里的书什么也没问,晓雅说我……我好像是……是了半天后面的话没说出口,
就抓过刚才递给沈虹的书翻到某一页,指着书上的字,说我是这个了。沈虹说这只
是一种可能,要想确定是不是,得去医院化验才能知道。晓雅说我感觉是。沈虹说
还是去医院吧。晓雅说我不敢去。沈虹说我陪你。
第二天,沈虹带晓雅去了医大一院,虽然她妈妈是这家医院的脑外科医生,可
她没敢去找她,她带晓雅挂了妇科,领了化验单。晓雅去厕所接完尿,送到化验室,
两人坐在医院走廊长椅上等待结果。
晓雅把头靠在沈虹肩膀上,这样默默坐了许久,化验单的结果才出来。晓雅不
敢去拿,沈虹就替她取回来。晓雅问是不是? 沈虹说说不好,去问大夫吧。两人又
回到刚才看病的诊室,大夫接过化验单,说是怀孕了,又看了看她们两人问是谁呀
? 晓雅低着头小声说是我。大夫看了她一眼说你怎么不高兴呢,别人知道怀孕都乐
得不行了,你这是怎么了? 沈虹说,啊,是这样的,她爱人现在在外地工作,她们
还没有房子,所以不太想要这个孩子。大夫说,要做手术啊,那先回单位开介绍信,
然后让你爱人陪着过来,才可以做,说完白了晓雅一眼。
沈虹拉起晓雅走出来,晓雅说,怎么会是这样,现在就是想做也做不了了,上
哪儿开介绍信,又上哪儿找个爱人呢? 沈虹说,先别急,慢慢想想总会有办法的。
晓雅说能有什么办法? 沈虹说实在不行,我可以去找我妈。晓雅说,她还不骂
死我们? 沈虹说我们先自己想想办法,实在不行再去找她,走吧走吧,先回去再说。
那几天,沈虹绞尽脑汁也没想出个合适的办法来,后来她想到了林远兵和王捍
东。林远兵一听沈虹说完,显得比她还着急,她说她们团里前些天有人也是遇到了
这种事,就是从厂里开出的介绍信,她说她马上回去问问。林远兵回到团里,找到
那个女的,问她开介绍信的事,那女的就问林远兵怎么回事,林远兵说是我一个好
朋友。那女的说,我说呢怎么也不相信是你呀,又说你别担心,我替你再去开一份
就是了。林远兵说你不是已经开过了吗? 那女的说我就说我给弄丢了,再开一张,
又拍了拍林远兵说放心,这事儿包在我身上了。林远兵谢了她,赶紧找到沈虹把情
况说给她听。沈虹见林远兵这边的事情办得有了些眉目,就跟林远兵商量想找王捍
东扮成晓雅的爱人,不知他愿不愿意? 林远兵说应该不会有问题,这事儿我来跟他
说。沈虹就陪林远兵去了西城大学,到了门口,沈虹说我就不进去了,你自己去比
较好。
王捍东正在上课,林远兵在教室外面等了一会儿,待他下课,她让人把他从教
室里喊出来。王捍东见是林远兵就问你怎么来了? 林远兵说有事,你要是有课你先
上课我中午再来也行。王捍东说没关系下节课是课堂讨论,不重要,我可以不参加,
走,我们去外面操场上说。
两人就下了楼来到操场上,操场跑道上划着一道道白杠杠,上体育课的学生在
篮球场上打球。他们沿着跑道一圈圈走着。王捍东问出什么事了? 林远兵的脸还没
等说就先红了。王捍东见她这样不好再问什么,两人就这样沉默着走了一会儿。后
来林远兵咬了咬牙还是把晓雅的事说了。王捍东听完有好半天没有说话。林远兵以
为他不乐意,就说,没关系,你要是不愿意就当我什么也没说。王捍东说我愿意,
我只是为她感到难过。林远兵说是啊,可事情看来也只能这样解决啊。王捍东说也
是,说需要他什么时候去,可以随时来找他。林远兵说等我把介绍信拿到手,再来
找你。王捍东说好。
这几天晓雅的反应越加明显起来,开始时只是觉得乏累,想睡觉,浑身痛,像
是得了感冒,现在一看见带油的东西就恶心,早上常常干呕,也不敢出声,一个人
躲在卫生间里冲着马桶吐酸水。
一天晚上她从卫生间里出来,路过陆家华房间,门没关严,陆家华在里面接电
话。她听见他正在电话里说许志的事,就停下来趴在门口偷听。她听见陆家华说许
志写的交代材料非常反动,并且极其顽固,不但不认罪还大肆攻击伟大领袖,省委
就这个问题请示了上面,上面说他是死罪。听到这儿,晓雅眼前一片漆黑,差点摔
倒在地上,她扶住墙,后面的话也没再听下去,摇摇晃晃回到自己房里,一头栽倒
在床上,昏了过去。直到后半夜才慢慢醒过来,打开灯,披散着头发走到窗前。
窗外一颗启明星过早地亮了起来,在如此黑暗无边的夜晚它的光芒是那么的微
弱又孤单。月亮没了,群星知道一场风暴就要来临,也躲进云彩里去了,只有它依
旧那么顽强固执地驻守在那里,为黎明的降临指引方向。看着它花火般地一明一灭,
晓雅的心随着它的节奏一点点地颤动起来,微弱的跳跃声中,她仿佛听到了来自上
天的某种启示,她还说不清那是什么启示,但她知道她随后的所有行动可能都会听
从于这个来自内心的声音。
就这样她一直站到天亮,外面响起一阵敲门声,她听见晓文打开门,然后沈虹
走到了她房里,坐在她的床上看着她穿衣服,又帮她辫了个麻花辫,早饭也没吃,
两个人就匆匆出了家门。她们坐上62路无轨电车在医大一院门前下了车,王捍东已
经等在大门口了,见了晓雅还没等她跟他说话,王捍东的脸刷地一下子就红了,他
不敢直视晓雅,扭头往沈虹这边看。
他们挂了号,坐在门口等着,一会儿叫到他们的号了,沈虹就推了推王捍东和
陆晓雅。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去,医生看了看晓雅递上来的介绍信,又看了眼王捍东,说
是电影厂的啊,搞文艺的就是和别人不一样,这种事在你们单位里就是多,这两天
都来了好几个了。晓雅忍着气,王捍东垂着头,两人也不说话。大夫指了指王捍东
说行了行了,你去外面等吧,就把晓雅领到了里面白帘子后头。王捍东出来,沈虹
问怎么样,没出什么破绽吧? 王捍东说好像没有,她进去了。沈虹说那就好。两人
坐下来等,走廊上的人陆续多起来,手术室门口的一盏小红灯一闪一闪地放射着红
光,突然沈虹看见晓雅从那盏红灯那儿跑了出来。她推了推王捍东,两人站起来朝
晓雅走过去。沈虹说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完了? 晓雅也不说话,径直往前面跑,
沈虹对王捍东说你快进去问问大夫是怎么回事,我去追她。王捍东推门进到手术室,
大夫说,你爱人又改变主意说她不做了。王捍东转身跑出来,去追她们两个。
跷雅和沈虹站在医院拐角那儿,旁边就是太平间,不知谁家刚刚死了人正往里
送,一群人跟在平板推车后面哭天喊地的,很是凄伤。
王捍东追过来站在离她们一米远的地方。沈虹往回拉晓雅,边拉边对晓雅说你
怎么这么糊涂,你现在不做等它长大了就做不了了,再说这介绍信有多难开你知道
不知道。晓雅说,我不做。沈虹说你别耍小孩脾气了,听话,一点儿也不疼,走,
咱回去啊。晓雅说,我不回去。
沈虹说你不回去,你以后怎么办? 晓雅说我不做我就是不想做。沈虹说,你怎
么这么任性。晓雅挣脱开沈虹的手往院子外面走,王捍东上来和沈虹一起拉住她。
王捍东说,你冷静点儿。沈虹说晓雅你要把这件事情想清楚。晓雅说我想清楚
了。
沈虹说,你现在可能想清楚了,可等你以后要是明白了再后悔可就来不及了。
晓雅说我不后悔,他要死了,他要死了。说着眼泪流淌下来。沈虹给她擦去眼泪说,
你别瞎说,什么死呀活呀的。晓雅说,是真的,我亲耳听到的,他真的要死了。王
捍东扯了扯沈虹的衣角,沈虹意识到了,就拉起晓雅往前走,说你今天不做就不做
吧,先回去好好想想,介绍信的有效期是三天,三天之内再来做也还来得及。说着
和王捍东一起扯着她的手出了医院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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