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节
秋天来了,院子里的一棵海棠树开花了。
晓雅坐在门前,看着村子里的孩子们爬到老榆树上去摘榆树钱儿。她的肚子突
然疼了起来,起初是一点点的隐隐的痛,后来越来越痛。
姑姥姥从屋子里跑出来问她怎么了? 还没到日子呢,怎么像是快要生了似的呢
? 就扶她进屋。脱了鞋,上了炕,晓雅倒在了炕头上。肚子的痛是一阵儿一阵儿的,
阵痛间隔时间越来越短,最后实在挺不住,晓雅就大声地喊叫起来。
天慢慢黑了,姑姥姥说八成是挺不过今天了,我去找老曲太太去,说着披了件
衣服就往外走。晓雅说我包里有个手电筒你带上。姑姥姥说,不用,我提盏油灯就
行了。
老曲太太住在哈拉黑,从这儿到哈拉黑有好几十里地,中间还要翻一座山,这
里前后几个村子大大小小的孩子差不多都是老曲太太给接生的。
姑姥姥刚走了一段路,气就有些喘不匀了,停住缓了一会儿又继续往前走,等
翻过那座山,月亮已经升得很高很高了。到了老曲太太家,水也没喝一口,拽上她
就往回走。老曲太太说没有那么快。姑姥姥说我看她疼得急,怕是熬不过今儿晚上
了。
老曲太太跟着姑姥姥两人深一脚浅一脚急匆匆地往回赶路,等两人推门进来,
晓雅疼得已是满炕打滚了。姑姥姥扯过一条毛巾给晓雅擦去头上的汗,说咋疼成这
样呢,这可咋说的。
老曲太太过来看了看,伸手摸了摸,说才开了两指,还早着呢,说着盘腿坐在
了炕上。姑姥姥用自己的烟袋给她装了一袋烟,递过去,老曲太太叭嗒叭嗒地抽起
烟来,这边晓雅疼得呼天抢地的,老曲太太就说,哪个女人都得过这一关,你叫也
没用。姑姥姥从院子里捧进一捆柴火,往大黑铁锅里舀了一锅水,把炉子捅旺,又
往里加了新柴,回屋用手摸了摸炕,说这烟囱八成又是堵了,烧了这么半天了,怎
么还不见个热乎气。老曲太太说明儿找人打打烟囱。姑姥姥说刚打完没多长时间啊。
老曲太太说那就是你的柴火太湿了,姑姥姥叨叨咕咕又去院子里拿柴火。
晓雅隔一会儿就叫一阵子,惹得隔壁张二婶李大妈也过来凑热闹,她俩一人叼
一杆大烟袋,趿拉个鞋子,披头散发,进屋一撇腿迈上炕沿儿,坐下,说姑娘咋叫
得这么凶呢。老曲太太说城里丫头比不得咱乡下的孩子,都娇惯着呢。姑姥姥拿过
一个小簸箕,递给她俩,她俩抓起一把瓜子一边抽烟一边嗑,张家长李家短地唠起
嗑来。好几次晓雅疼得晕了过去,炕上的人见晓雅半天没吱声还以为她喊祟了睡着
了呢。
大概快天亮的时候,晓雅从昏迷中醒了过来,阵痛越发强烈,身子一阵阵地收
缩颤抖起来,老曲太太又伸手进去摸了摸,说快了,把水倒出来准备好吧。张二婶
和李大妈嗵地一声从炕上蹦下来,帮着姑姥姥把水从大铁锅里舀出来倒进盆子里。
窗外一轮明月映射进来,与屋子里暗黄色的灯光交织在一起。远处地平线上隐
隐升起一抹微弱的晨曦,那光亮像是从地底下冲出来似的,又好像跟大地搏斗了许
久,才一点点冲开坚硬泥土的覆盖慢慢露出头来。与整个大地的黑暗相比,这微光
实在是太弱小了,仿佛随时都有熄灭的危险,可是,它终究还是没有灭,顽强地坚
持着,像一颗不屈的头颅,哪怕遭受身首异处的命运也要冲破大地的黑暗,迎接黎
明到来的曙光。谁家的老黄狗汪汪叫了两声,村口上的辘辘井那儿有人摇橹,那是
早起的人来井边挑水。
不一会儿,大公鸡叫了,老水牛也跟着哞哞哞地哼着。锅里烧的水哗哗地开着。
晓雅快要生了。老曲太太跪在炕上,张二婶和李大妈一人压着一条胳膊,姑姥
姥拿个毛巾不停地给她擦汗。老曲太太说,使劲,使劲,你倒是使劲呀。张二婶说
八成是刚才叫得太厉害了,把力气都给叫没了,就问姑姥姥有没有煮好的鸡蛋。姑
姥姥说有,在碗架子里我去拿。姑姥姥拿回几个鸡蛋,张二婶剥了皮儿,一把塞进
晓雅嘴里,说你快吃点东西,要不没有劲儿怎么把孩子生出来呀。老曲太太说,快
点使劲,头都露出来了。晓雅咬了咬嘴唇,嘴唇那儿粘了一层鸡蛋黄,她刚把一个
鸡蛋吃进去,屏住呼吸用力。老曲太太说,对,对,就这么使劲,坚持住,再来一
次。
晓雅挺直了身子,深深吸了口气,又一次用力往外蹬腿。李大妈大声地喊着,
哎呀,快点使劲,孩子的头被夹住了。老曲太太的手抓着了孩子的头说别往回收,
往外用力,快,快点。晓雅握紧了拳头想把浑身上下的劲儿全都给使出来,可是她
的身子已经瘫软了,怎么也使不出劲儿来了。老曲太太急了,说你别往回收气呀,
快点再使一次劲孩子就出来了。晓雅的手挠到了炕席上,手指都磨破了,可还是使
不出劲儿来。老曲太太见她这个样子,急得把手伸进去,用力往外掏,晓雅不知被
她触到了哪一根神经,疼得大声叫了起来。
老曲太太的手上开始渗出血来,怕孩子有什么意外,她赶紧往外拽孩子,张二
婶和李大妈也跟着伸过手来,她们七手八脚终于把孩子的头给扯了出来。头一出来,
身子也就跟着出来了,老曲太太拿了一把大铁剪子,在火上烤了烤,然后举起来剪
断了脐带。
随着孩子的出生,大家全都把注意力集中到孩子这边了。老曲太太见孩子小脸
儿已经憋青了,也没有哭声,就把孩子的头倒过来在屁股上拍了拍,不一会儿孩子
终于哭出声来,声音虽出来了,但十分微弱。老曲太太在盆子里洗了洗孩子身上的
血,姑姥姥问是丫头还是小子呀? 老曲太太说是个丫头。
等到孩子弄好了包在一个小棉被子里,大家伙儿这才过来看晓雅,这一看不要
紧,可把她们几个吓坏了,只见晓雅身体里正在往外咕嘟咕嘟地流血呢,那样子很
像是一眼水井正往外喷涌泉水,一股一股地流得很急很快。张二婶抓块棉布上去堵,
李大妈说这是咋的了? 老曲太太也慌了手脚,扎煞着手说像是产后大出血。姑姥姥
问那咋办呢? 老曲太太说我也没啥办法,快去喊赤脚医生来。张二婶说我去,说完
就往外面跑。
不一会儿,村里的赤脚医生背着个十字药箱来了,见到这种情况她也被吓着了,
从包里翻出赤脚医生手册,找到急救措施,说书上说必须马上输血,我看还是先送
县医院吧。老曲太太说这么远的路那得多长时间啊,路上血还不流光了,你先想点
急救的法子出来,把血止住了啊。赤脚医生说倒是可以打一针止血针,可要是大动
脉出了血可就不管用了。老曲太太说那快打针吧,赤脚医生就从药箱里取出针头,
给晓雅打了一针。可是没有任何作用,血流得越来越快,棉布都用光了,还是堵不
住,李大妈就用脸盆来接。姑姥姥看着脸盆里越流越多的鲜红鲜红的血液,急得大
哭起来,她拍着大腿说老天爷呀,你救救这孩子吧,别让她再流了。晓雅的脸变得
惨白惨白的,她的眼睛慢慢闭上了,赤脚医生说不能再等了,赶紧往医院送吧,要
不然,会有生命危险的。李大妈去生产队里喊人,不一会儿,生产队长领了几个小
伙子赶着一辆马车来了,大家七手八脚把晓雅裹在一床棉被里抬上了马车。老曲太
太和姑姥姥留下来照看孩子,张二婶和李大妈还有赤脚医生跟着上了马车。
天已经亮了,早起上工的人扛着锄头拿着镰刀往田野上走。田野里的庄稼熟了,
苞米叶子由绿变黄,苞米胡子也变成了深褐色,高梁抽了穗,细细的秆儿上沾满了
露水,早晨的阳光映射在它的上面,好像一滴一滴的泪珠,晶莹剔透。车老板甩着
一杆大鞭子不停地抽打在马背上,马蹄溅起路上的尘土,一条大黄狗跟在马车后面,
还有一只老乌鸦盘旋在天空,不时发出几声不祥的叫声。
晓雅躺在马车上,车的颠簸让她身体里的血越发加快了流速,身上裹着的棉被
被染红了,她的头晕极了,隐隐约约地看见了她妈。她妈来到她跟前让她去找她姥
姥,说我的演出马上就要开始了,不能陪你去,说完她就跑没影了。晓雅就一直往
西边走,走啊走啊,走了很久很久,眼前终于出现了一片桃林,忽然看见康建林站
在一棵桃树下冲她招手,就走过去问他你怎么在这儿? 康建林说我来参加一场保卫
桃林的战斗你不知道吗? 又问你来做什么? 晓雅说,我妈让我来看我姥姥,可我找
不到路了。
康建林说,我知道路你跟我走吧。晓雅说好吧,就跟康建林往桃林深处走。走
了不远,前面出现了一条小河,他俩渡过河,康建林指着一个小木屋说你姥姥在那
里面,晓雅就走了进去。
晓雅的姥姥坐在屋子里见晓雅进来问你妈怎么没来? 晓雅说,她要参加演出没
时间,就让我来了。她姥姥说她一直都是这样,每回我一叫她她都是这么说,我看
她就是不想来看我,好吧,现在你来了,那你就替她陪我待在这里别回去了。晓雅
说,那不行,我还有好多事情没有做完呢。她姥姥说,你快别提你那些破事儿了,
都是些孽债,你回去也不得好死,不如陪我在这里享福。晓雅还要说什么,她姥姥
就走上前来,在她的脑门子上轻轻点了一下,晓雅喊了声我不我不。张二婶和李大
妈听见晓雅的喊叫声,俯下身来,想听听她接下来还要说什么,可她头一歪,什么
也没再说出来。张二婶伸手在她鼻孔那儿试了试,说她好像断气了,李大妈趴下来
去掐她的人中,赤脚医生赶紧给她做人工呼吸,车老板的马鞭子在空中发出响亮清
脆的回声。
送到县医院的已是晓雅的尸体。医生检查了一遍,确认已经死亡,马车又把晓
雅拉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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