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节
王捍东从酒柜里翻出一瓶茅台,拧开瓶盖,咕咚咕咚喝了起来。保姆在客厅拖
地,见他空着肚子喝酒,就去厨房炒了两盘菜和一盘花生米端到桌子上。王捍东也
不拿筷子,用手抓起盘子里的花生米一粒粒扔进嘴里,不一会儿一瓶酒就进去大半
瓶子了。
左淑琴猫在她自己的小屋子里烧香拜佛,不知为什么这些日子她心里很烦躁,
眼皮老跳个不停,她预感到这个家里似乎要出什么大事情了,有时她担心王德禄,
比如政治上犯什么错误,被打倒,像他上任前的那些老干部老领导似的被关进监狱,
有时又怕儿子出什么意外,所以她这几天老是给佛烧香,跟佛说你保佑保佑他们两
个人吧,我下辈子做牛做马或者是上刀山下火海怎么的都行,所有罪过让我一个人
来承受,别让他们爷俩遭殃。平日里,王德禄不让她烧香拜佛,她每回都是趁着王
德禄不在家偷偷从箱子里搬出香炉,烧完之后马上锁进柜子里,不让王德禄看见。
王捍东自打安葬完晓雅回来就天天一个人喝酒打发时光,他的胡子头发长长了,
也不去理发店剪,身上穿的白衬衫领子那儿都磨得出油了,也不脱下来洗。如果不
喝酒,不让自己沉浸在酒精带来的晕眩中他的心就会疼得要流出血来。他怕黑夜来
临,因为夜晚一来他的眼睛总是变得很亮很亮,睡眠离开他已有些时日了。他还怕
没有酒的白天,因为那时候他一旦清醒过来,他心里的某一根弦就会弹起来,不停
地击打他的神经,让他想起过往的日子里那些曾经欢乐的时光。那时候多好啊,康
建林还在,他们一起去球场打球,去南湖滑冰,那时候许志也还没进监狱。他又想
起过春节的时候,他们三个人在他的宿舍里高谈阔论,从国内形势到国际动态,从
尼克松田中角荣到王洪文江青,从钱浩亮庄则栋到张铁生黄帅,什么样板戏啦,什
么批林批孔啦,什么大寨小靳庄啦,什么王进喜向阳院的故事,决裂,春苗,艳阳
天,金光大道,所有能够想起来的事情他们都给点评了一遍。最狠的是许志,他竟
然对伟大领袖也做了一番评价,让他们听了很是吃惊,那会儿他心里就隐隐开始为
许志担忧,没想到没过多久他果然被捕入狱。最让他感到懊悔和难过的是晓雅,从
得知她怀孕到她坚持要把孩子生下来,他忍受着各种滋味的煎熬,把他对她的爱深
深地埋在心里,为她每一步可能出现的情况作了最周密的安排。当他看到晓雅对许
志的一往情深时,心里总是有种深深的醋意,这时他就提醒自己男人之间的友谊,
许志如今的处境以及他那未知的可怕命运,他想他能够为他做的可能也就只剩下这
件事了,如果有一天死亡真的降临到他的头上,他要让他在九泉之下得到一个最大
的安慰,让他的生命在另一个鲜活的即将到来的生命里得以延续。这件事情他现在
做到了,可是他万万没有想到为此付出的代价实在太大了,他失去了最最心爱的晓
雅,如果能够预知未来的命运,无论如何他也不会做出这样的选择。每次一想到晓
雅那惨白美丽的最后面容他的心都会很痛很痛,深深的自责让他感到万念俱灰。他
怪自己当初不该把她送到农村去,怪自己应该早点去看她,早点把她安排到城里的
医院,这样就不会出现那个意外。他的心太疼了,此刻只有酒精能够让他暂时进入
到一个混沌的世界里,这样他的痛才会减轻一些。他把酒瓶子对准自己的嘴,咕咚
咕咚又灌下去几口,这时外面传来了敲门声,保姆打开大门,进来的是林远兵。
林远兵走进来,见王捍东正对着酒瓶子往嘴里灌酒呢,几天不见,他的样子变
得她都有些认不出了。她走过来抢去他手里的酒瓶子,因为用力过猛,酒从瓶子里
洒出来,流到桌子上。林远兵掏出手绢给他擦去嘴角上的酒,说你怎么这样啊。王
捍东说我心里好难受啊。林远兵说我知道你难受,可是你这样怎么行呢。
王捍东扑上来去抢林远兵手里的酒瓶子,他说,你把酒给我。林远兵说你醉了,
不能再喝了。王捍东说我没醉,我要喝酒,把酒给我。林远兵把酒递给保姆让她藏
起来,保姆拿着酒上楼去了,王捍东把头垂到桌子上说,兵兵,是我害死了晓雅,
是我害死了晓雅。林远兵扶起他的头说不是这样的,你没有害她,你已经尽力了。
王捍东说,我没有尽力,我要是尽力了,她就不会死了,我怎么就没想到要把
她早点接回来呢。林远兵说这是个意外情况,你就是把她接回来了,如果出现这个
意外,结果可能是一样的。王捍东拍着桌子大声地冲林远兵喊着,不一样,不一样,
要是在城里的医院,我们可以给她输血。他挽起袖子说,抽我的血,我的血足够让
她活下来呀,兵兵,他一把抓住林远兵的胳膊,眼泪流了下来,他说兵兵,一想到
这个我的心就像是被针扎了似的疼,不,不,比针扎了还疼,你说我怎么就没想到
这个呢,怎么就没想到啊。林远兵说换了谁也都是想不到的,你别再责怪自己了。
王捍东说,我原以为我们把所有的事情全都安排妥当了,我甚至想着等晓雅生完孩
子,她就可以回到城里来上班,孩子放在乡下,我们可以定期去看她,要是有一天
许志真的不在了,有了这个孩子,无论是对晓雅还是对大家,都是个寄托。林远兵
说,你已经做得足够好了,真的。王捍东说没有,没有,是我没有做好,晓雅才会
出事的。林远兵去给他投了个毛巾,帮他擦了擦脸,她说你快别再这个样子了,一
会儿你妈出来该问你了。话还没说完,左淑琴从楼上下来了,她说,我还以为谁来
了呢,是兵兵呀。林远兵站了起来,叫了声阿姨。左淑琴看了一眼王捍东,王捍东
正用毛巾捂着脸,左淑琴就问脸怎么了? 王捍东说刚起来还没洗脸呢,说着站起来
去洗脸。
左淑琴拿起桌上的苹果给林远兵吃,看着林远兵说你看这南方丫头跟北方丫头
长得就是不一样,你看看你长得多水灵,多秀气,不像东北丫头一个个都是大脸盘
子。
林远兵被她说得不好意思起来。这时候王捍东洗完脸走回来,可能是怕他妈发
现他红肿的眼睛,他没敢再坐回来,叫上林远兵跟他妈说他们两个要出去办点儿事。
他妈也没往他这边看,光顾着看林远兵了。他妈说兵兵才来,急什么呀,等她把苹
果吃完了再走。林远兵站起来说我拿着路上吃,就跟左淑琴道了别,两个人一同走
了出来。
走到外面,王捍东问林远兵去哪儿? 林远兵说你别问了,跟我来吧。王捍东就
跟着林远兵走到了东朝阳路边儿上的朝阳理发店。进了门,林远兵把他按在椅子上,
理发师过来给他披上了条白布帘,又把他的头放到椅子背儿上,让他仰面躺好,刷
刷儿下在他下巴上涂满了一层厚厚的白色泡沫,手里的刀在一条长长的宽皮带上嗖
嗖打磨了几下,开始给他刮胡子。林远兵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理发店里没有多少
人,屋子里很静,只有理发师手上的刮胡刀发出刺刺拉拉的响声。王捍东闭上眼睛,
渐渐沉入了梦乡,他嘴里散发出的一股茅台酒的香味弥漫在理发店里。墙上一个大
铜钟,钟摆嘀嗒嘀嗒,随着理发师手上那富有节奏的刀片一左一右地来回摆动,午
后的时光就这样慢慢地流逝着。
林远兵坐在理发店的椅子上,看着王捍东,看着墙上古老的时钟,看着理发师
手上翻飞的薄薄的黑色刀片,看着窗外马路上渐行渐远的路人,心慢慢跳离了她的
身体,开始缓缓地向外飘移,进入到了另一条时光隧道里去了,在那里,她看见了
晓雅,看见了武燕燕,看见了沈虹,看见了苏培,她们全都变成了盛开着的花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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