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节
这一年的冬天没怎么冷,雪也没下几场,不知不觉地就到了春节。在这万象更
新、喜气洋洋的日子里,从收音机里传来了一个让人震惊的消息:一场自卫反击战
打响了。
正月十五的晚上,林远兵奉林义达之命去西城大学叫王捍东来家里吃饺子。王
捍东一进屋,屁股还没坐稳,就跟林义达请求参军上前线。林义达说怎么跑到我这
儿来领军令状了,你爸他们的部队现在可正要开往前线呢。王捍东说我知道,我跟
他说了,可他不同意。林义达说,噢,原来是想在我这儿搞曲线救国呀,不行,他
不同意,我可不敢给你这个军令状啊。要知道战场可不像别的地方,那些子弹可都
是不长眼睛的,万一你出点什么问题,我怎么向你爸交代! 王捍东说林叔叔,你就
帮帮我吧,我真的是想上前线,前几天我在学校把血书都交上去了,可是他们说我
爸犯了错误所以不能批准我。林叔叔,你跟他们说说就让我去吧,也好让我在战场
上替我爸立功赎罪。林义达说净胡说,你爸有什么罪,他只是犯了一些错误。王捍
东说,不,不仅仅是错误,在对待许志的问题上,我认为他是有罪的。林义达说,
不能这么说,这不是罪不罪的问题,他只是在政治上站错了队,并不是他个人主观
上的问题,要说是有错,我们大家都有错,所以说你这个认识可不对呀。王捍东说,
不管怎么说,我还是想上前线,我们马上就要毕业了,我们班的同学都在积极申请,
为什么要把我排除在外? 林义达说,留在后方也一样可以做贡献啊。王捍东说,林
叔叔,我求你了,你就给我一次机会吧,要不你替我跟我爸说说,要是他同意的话,
我可以跟着他的队伍直接开赴前线。林远兵说,看来你是铁了心地非去不可了,说
心里话,我也不同意你去,我一想到咱们这帮人在这么个和平年代还这么多灾多难
的,你说你去了战场,要是再出点啥事,可就又少了一个啊。王捍东说,没事,我
命大,死不了。林远兵说,那可保不准,战场上什么都有可能发生。王捍东说,兵
兵,帮帮我,快替我跟林叔叔求求情。林义达说,不用她求情,等明儿有时间我给
你爸打个电话问问情况再说,来来,饺子都凉了,快上桌吃饺子。
一回到宿舍王捍东就给他爸写了一封长信,第二天一大早跑到邮局把信寄走。
随后又给他爸拍了封电报,电报上说,无论你同意不同意,我都决定这个月的
月底赶回去,跟随你的队伍一同出发,我决心已定,再说什么都没有用,除非你把
我打死在出征的路上。
还没等接到王德禄的回信,王捍东就迫不及待地准备着要离开西城了,他把这
几年积攒下来的所有零钱全部存到了一个存折里,交给林远兵,说这是落落以后的
生活费。如果他在战场上牺牲了,会有一笔抚恤金,到时候他将让人转给她。他说,
苏婶那里我已付清了以后三年的费用,后面的要是我回不来,还得请你帮我从这笔
抚恤金里抽出一部分付给她。另外,我想把落落转托给你,不知你愿不愿意? 林远
兵哽咽着说,你别再说了,无论你怎样,我都会照顾落落的,你不会出事,你一定
能够活着回来。王捍东说,等落落到了上学年龄,就把她接回城里吧,给她找一所
好学校。林远兵说我会的。
两人从东朝阳路出来,沿着自由大路,一直走到了南湖。湖面上的冰在慢慢地
融化,碎裂的冰屑浮在水上,被风吹着,缓缓地向前飘移,远看,像一片片白云倒
映在水面上。附近艺术学院的学生在白桦林里画写生,肖邦的《F 小调马祖卡》沿
着湖面传播过来,琴声如泣如诉。偶尔有一两对恋人,隐藏在树林深处,搂抱在一
起。
林远兵说,捍东你知道吗? 有一次,沈虹跟我说,其实,我们两人才是最般配
的一对,她这么一说,倒还真提醒我了,怎么我们从来没往这方面想过呢? 王捍东
说,大概是我们太熟悉了,反而没有了吸引力。林远兵说上幼儿园的时候,我心里
还真的喜欢过你,记得我那时最爱和你玩过家家的游戏,我们在游戏中扮成一家人,
我拿个布娃娃跑到你面前,说你该给孩子洗脸了,你看它的小脸都脏得像个泥猴了,
你就掏出个手绢,假装给孩子擦脸。唉,那时候多好啊,不知为什么,这种感觉长
大以后就没了。王捍东说,也许是我太平庸了吧? 林远兵说,不是这样,我想大概
是我们都去追求远处的那团火去了,不知不觉,我们追寻着那火焰的光芒,越跑越
远,远得我们现在想回头,都已经来不及了。王捍东说,可能这就是那种爱的感觉
吧,爱总是似是而非,虚无缥缈的,太实太近都不会产生爱。林远兵说,有时我也
在想,你对晓雅,我对许志,还有晓雅和许志,这之间到底是怎样一种感情。沈虹
说,许志和晓雅是两个非常极端的人,而我和你跟着这两个极端的人跑出去了这么
远的路,我们这是在追求什么? 王捍东说,从某种意义上说,是他们两个人的死,
凝固了我们心里的这份爱,使得我们连融化它的力气都没有了,也许这就是死亡的
力量吧。下辈子吧,兵兵,下辈子我们一定要好好谈一场恋爱,爱他个轰轰烈烈,
彻彻底底,这辈子不行,这辈子我们的心都已经空了,力气也没了。林远兵说,走
了这么远的路,我现在才突然体会到什么是爱,什么是真正的生活,我想我们过去
一直就没把这个问题想清楚弄明白,我们太沉湎于那种爱的感觉里了。
如今回想起来,我觉得那种壮怀激烈的勇士之举,多少还是带有一些矫饰成分
的。也许,我们年轻时以为的那些英雄壮举,在我们年老之后,回头去看,可能就
是一种幼稚和不成熟吧。
其实,真实而伟大的生活就是平常岁月里每一天的日子,而真正的英雄是在内
心深处坚持某种力量,这种坚持是隐忍而持久的。就像你,捍东,这么多年来对于
晓雅的爱,你为她所做的每一件事情,现在回想起来,都令我十分感动。
王捍东说;别说我了,你不也一样? 我知道你和许志之间一直存在着一种高于
一切的精神交流,这些晓雅是无法比的。从某种意义上说,我们两个人都做了一次
爱情的俘虏。林远兵说,可能这就是命吧,我们谁也逃不掉命运的安排。王捍东说,
所以我渴望还有来生,来生我一定娶你为妻,我们生一大堆孩子,我们过幸福的生
活,一辈子恩恩爱爱,永远也不分离。
林远兵拉住王捍东的手说,我不管还有没有来生,我只想跟你说,在今生,你
一定要活着回来,记住,要活着,啊。王捍东说好,我记住了,如果我还能活着回
来,我那是死里逃生,也等于说是死过一回的人了,那我接下来就要过我的下一辈
子了,所以你可要记好了,要是我活着回来,你就要做我的老婆。林远兵说你又拿
我开玩笑。王捍东说这回没开玩笑,真没开玩笑。林远兵说,那好吧,我答应你,
为了回来娶我,你记着你一定要活着,好吗? 王捍东说,好,我一定活着。
天慢慢黑了下来,湖上刮起了一阵凉风,从艺术学院的琴房里又传来了莫扎特
的《安魂曲》。林远兵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头发,王捍东说,走吧,我们回去吧。林
远兵把目光从湖岸上收回来,两个人沿着堤坝慢慢往回去的路上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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