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节
王德禄给林远兵寄来了一封信,随信一起寄来的还有一块纱布,上面是用血书
写的“兵”
和“落”两个字。他说,这是捍东牺牲前留下来的,我想了想决定还是寄给你。
兵兵,你是个好孩子,我和你左阿姨从前还在心里默默希望着有一天你能成为
我们家的儿媳妇,可惜我们没有这个福分。鉴于我目前所处的境况;就不给你爸爸
写信了,你替我向他问好吧。另外,还有一个汇款单也寄给你,那是捍东死后得到
的一笔抚恤金,之前他跟我说过,如果他在战场上牺牲了,让我把这些钱寄给你,
现在我替他来完成这个遗愿,希望你不要拒绝。
林远兵看完信,用一块白丝绸手绢把王捍东的血书包起来,放进了一个糖盒子
里面。隔天,她收到了汇款单,领着落落去邮局把钱取出来,又去银行把它存到了
落落名下。
落落回到西城以后一直住在林远兵家里,林远兵带她去了一次南湖。从62路无
轨车上下来,路过南湖副食品商店,林远兵带她走上二楼,卖文具的柜台还在这里,
当年许志购买的那种稿纸摆放在玻璃板下面,林远兵买了一叠稿纸,又给落落买了
个文具盒。
下楼出来,她们走到了许志家原来住过的那座房子前面,烟囱里还在往外冒着
缕缕炊烟,院门没有换,还是从前的。林远兵推了推,门没有锁,院子里的那个小
板凳还在墙角那儿放着,只是落满了灰尘。一个老太太走了出来,问她们找谁。林
远兵说不找谁,想进来看看,原来在这里住过。老太太说,这房子都换了好几户人
家了,也不知你是哪一户的? 林远兵说,是最早的那户。老太太用鞋底磕了磕烟袋
锅问,就是那个反革命家属? 林远兵说,啊,是,啊,不,不,他们不是反革命了,
已经平反了。
老太太说,平反了? 啥时候的事儿? 林远兵说,有一段日子了。老太太说俺可
一点儿也不知道,这说的是啥事,一会儿是,一会儿又不是的,这不把人给坑了吗
? 听说这家人家的儿子是被枪崩的,她家老太太一股火,一口气没上来也死了,唉,
真是造孽呀。
这时,隔壁那户人家的大门打开了,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走过来,看见了
落落,惊讶地问林远兵这是谁呀? 林远兵说是一个亲戚的孩子。中年妇女说吓了我
一跳,这孩子长得真像许志,你看那眼睛鼻子跟许志简直就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
似的。说完,又疑惑地看了看林远兵,说你从前好像来过他们家,我见过你。林远
兵说是吗? 中年妇女说,对,就是你,你那时常帮着赵秀芝摘菜什么的,她指了指
院子里的小板凳说,呶,就坐那个小板凳上。对了,好像还有个小伙子也常来,挺
高的个子,一来就给赵秀芝推煤,一推一板车。林远兵说,是,我们都是许志的朋
友。中年妇女说,唉,可惜呀,这赵老太太的命苦哇,儿子被打成反革命以后街房
四邻谁也不敢理她,小孩子不懂事还常拿石块扔她,她心里难受啊,我常见她在院
子里偷偷地抹眼泪。唉,现在儿子平反了,她却看不见了。说完叹着气走开了。
林远兵扯着落落的手也离开了那个院子。
落落问林远兵许志是谁? 林远兵说,许志是个大英雄。落落说,是像孙悟空那
样的大英雄吗? 林远兵说,对,就是像孙悟空那样的大英雄。落落又问,那他是不
是死了? 林远兵说,孙悟空会死吗? 落落说孙悟空会七十二变,他才
不会死呢。林远兵说,那许志也不会死的。落落说,他也能七十二变吗? 林远
兵说,能。落落问,那他现在变成啥了? 林远兵说,变成了一只雄鹰,高高地飞到
天上去了。落落用手遮住眼睛,望着天空说,我能看见他吗? 林远兵说有时能,有
时候不能。落落问什么时候能? 林远兵说,他想落落的时候就能。落落问,他为什
么要想落落呢? 林远兵说,因为他和落落是亲人。落落说,亲人是什么样的人? 林
远兵说,亲人就是血管里流着相同血液的人。落落伸出小胳膊问林远兵,是不是就
是打针的时候流出来的那些血? 林远兵说,是,落落真聪明。
临走的前一天,林远兵带落落去了一趟朝阳沟,从一排排柜子里取出赵秀芝的
骨灰盒拿到外面的空地上。骨灰盒上贴着一张赵秀芝的黑白二寸照片,落落指着照
片问林远兵她是谁呀? 林远兵说,她是落落的奶奶。落落说,奶奶不是在乡下吗?
落落说的奶奶是指姑姥姥,她一直叫她奶奶。林远兵说,这个奶奶是亲奶奶,来,
落落,过来给她磕个头吧。落落听话地跪在地上,冲着赵秀芝的骨灰盒磕了三个头。
林远兵把带来的纸钱点上火,一边烧一边说,这是您的亲孙女,我把她给您带
来了,您看看。您走的时候手里还拿着她的照片呢,您在那边是不是天天都在看呀
? 现在,她就在你面前,您好好瞧瞧吧,看看她长得多像许志,也许这就是老天给
许志和你们家的礼物吧。明天我就要带她离开这里了,我们要去美国了,那是个很
远很远的地方,可能好长好长时间都不会回来了。您放心,我会好好把她带大的,
有一天,我们也一定会再回来,那时候我们再来这里看您。保佑她一生平安吧,你
们家的香火会从她这里传下去的,许志平反了,您又有了孙女,您也该瞑目了。
走的那天,林义达和祝宇去北京开会去了,林远兵的母亲董延梅在外地拍戏赶
不回来,只有沈虹来为她们送行。林义达的司机开车把她们送到了机场,沈虹送她
们进了候机大厅。机场广播里播音员用带着浓重鼻音的腔调反复播报着即将起飞的
航班。落落扎了两条羊角辫,穿了件灰色的毛呢连衣裙,白色长统皮靴,蹦蹦跳跳
地在大厅里跑来跑去。
沈虹和林远兵站在候机厅的白色玻璃窗前,午后斜阳暧暖地透过来,照射在她
们的脸上。沈虹说,我还记得第一次在电影厂排练大厅见到你时的样子,好像也是
这样的季节,你坐在窗前,阳光也是从这个角度斜斜地照在你的脸上,我回头突然
看见了你,觉得真是一幅好美的画面啊,就提笔画了起来,你还记得吗? 林远兵说,
记得,我们就是那么相识的,你问我好不好看,我没说话,你说你生气了? 我摇摇
头,后来我们就一起去食堂打饭。沈虹说现在回想起这些,好像都是上辈子的事了。
林远兵说,是啊,这几年我们经历了太多的事情,似乎把一辈子的生活都给过
完了。
沈虹给她捋了捋额前的刘海说,兵兵,我们这群人里我最佩服的就是你,尤其
是你对晓雅,还有你和许志晓雅之间那种纯洁深厚的友情,要是我,我可能会做不
到的。
有时候我会有些不理解,我知你心里明明爱着许志,可是你对晓雅却又一点儿
也不在意,不但不在意,反而对她那么好。
林远兵说,我想可能是我已经跳出了那种纯粹的男女之间的感情了吧,如果我
也用那所谓的爱情来处理这个问题,我同样会像别人一样在意,因为人性的东西你
是无法克服与改变的。
沈虹说,那你的意思是说你和许志之间的感情不是爱情。林远兵说,可能是吧,
有时我自己也分不太清,也许在这个世界上除了爱情还有一些别的什么东西存在吧。
沈虹说,多年来我一直认为你和王捍东才是最为般配的一对,可惜……
林远兵望向窗外,透过明亮的玻璃窗能够看见机场上一架架飞机正在起落与飞
翔,伴随着巨大的轰鸣声,她的耳畔突然响起了一段凄楚的旋律,之后一首诗像电
影里的画外音似的回荡在候机厅里:
假如我懂得一首西城之歌
有关梅花鹿
以及初升的太阳
映照在她的面庞
有关散在南湖岸边的雪花
以及白桦林里的秋叶
西城会留下我的回忆吗?
我躺过的冰面上
会有彩虹的踪影吗?
覆满黑土的平原上会有我的琴声吗?
斯大林大街上会再有圆月的投影吗?
这就像我
长白山上的神鹰
会在四处寻找我吗?
广播里播音员开始催促6124次航班的旅客马上登机,打断了林远兵的思绪,她
把落落叫进队伍里面来排队。走到安检口,沈虹和林远兵紧紧地拥抱在了一起。沈
虹哽咽着说保重。
林远兵说,你也是。林远兵扯着落落的手,她和落落冲着沈虹挥了好长时间的
手,直到后面的人拥上来才不得不跟着往前走了进去。
从机场出来,沈虹坐6l路无轨电车来到了斯大林大街。已是傍晚时分,黄昏的
斯大林大街仿佛被涂抹上了一层浓浓的黄色,夕阳挂在遥远的天边,将落未落地慢
慢往下沉。沿着斯大林大街一直往北,走到五商店6 路汽车站时,沈虹听见天空中
传来一阵轰轰隆隆的响声,抬起头,看见一架飞机正在飞过头顶,她想说不定那就
是林远兵和落落乘坐的飞机。她站在地上,旋转着身体,注视着飞机的尾巴钻进了
云彩里。
此时,在6124号航班上,林远兵正在往下遥望。飞机刚好飞过西城上空,从飞
机上俯瞰,斯大林大街就像一道长长的伤口,把西城分成了两半。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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