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节:序幕(2)
小表哥像枚被人吐在烟灰缸里的枣核。盖住他身体的被子和平铺在床上没什
么区别,如果不是脸还露在外面,我大概会直接坐上去。他的脸枯得只剩下一层
紧绷的薄皮,青紫色的静脉像一条条冬眠的细虫般悄无声息地蛰伏着。那头黑亮
亮的鬈发没有了,头顶偏右的位置多了一道深褐色的疤,尽管表面涂了黄色的药
水,缝合的纹路依然清晰可见。由于还没消肿,那一小块皮肤亮亮地绷着,凸起
来,非常怪诞,像一只犄角。
和父母预料的不差分毫,我以比进门时快上十倍的速度号哭着跑出来。哭声
融入夕阳的余晖里,随着日薄西山而逐渐消散。
从那之后我就开始一言不发,哪怕当母亲宣布小表哥彻底离去时,我也只是
默默点头,仿佛早已预知了一切。当我再次开始说话时,几乎所有人都发现我在
语言表达方面出了问题,只是他们过分专注于做自己的事而忘了管我。而我,也
还并未长到能从细枝末节处轻易捕捉到空气里离散气息的年纪。
是的,离散。我的父亲在一个清晨消失了。我隐隐记得他吻了我。关于他的
记忆就此中断。
我也在不久之后被母亲送走。
" 你自己从这儿进去吧。" 她松开我的手,指着那条几乎被青苔埋起的小路,
低声道。
我重新攥住她的食指与中指:" 我,我——我要你送,送我进去,妈妈。"
她用拇指顶住我的虎口借此摆脱我的紧攥:" 可我得抓紧时间去找你爸爸。
"
她的匆忙是我当时无法理解的,仿佛再也没有什么比寻找我出远门的父亲更
重要了。它是如此深刻地凿在我的脑海中。多年后,当我已经学会用一些词语精
准地表述自己或别人的内心情感时,我认为她那天的状态用" 时不我待" 便可说
尽。
时不我待啊母亲,时不我待。可你的人生本该那么长,我的人生也还有那么
长。
你到底是在急什么?
那条被青苔和花瓣埋起来的小路尽头住着我的姨妈。
她的额头宽而饱满,两道眉呈横卧的镰刀形,小眼睛,塌鼻子,厚嘴唇,脸
上时常带着悲哀的神色。
在那个时代,姨妈无疑是与众不同的。她的衣着像泛黄老画报上的上海歌女,
衣橱里有几十件旗袍,式样繁多的绣花鞋在漆黑的橱柜中尽情绽放。她几乎会在
每个黄昏花上很长时间挑选旗袍与绣花鞋,对着镜子仔仔细细地为自己扑粉描眉,
再用簪子将自己的头发挽成一个髻,然后用更多的时间坐在那张没有光泽的皮革
沙发上,等待那个经过黑暗门廊的男人。
除去金发和蓝眼珠,我对那个男人的长相全然没了印象。只记得在他留宿的
那些夜晚,姨妈的房间会整夜传来粗重的呼吸与莫名的欢快声音,混合着风声与
床板摇晃打出的" 咯吱咯吱" 的节奏。我被搅得难以入睡,于是爬起来用被子将
自己裹起,望着从窗帘缝隙中透进来的灰蒙蒙的月光与白墙上斑驳摇曳的树影,
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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