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节:序幕(3)
距离姨妈的小院儿不远有一座公园。如今已经荒废得只剩下断壁残垣,但在
我小时候,它却是附近居住者的天堂。因为树木繁多,足以遮挡阳光,附近的退
休老人拾起年轻时摆弄的乐器,每个下午都聚在这里吹拉弹唱,往日时光也似乎
在这胡琴声中一并被翻出,晾晒,散发出回忆的气息。
到了下午三点,手艺人便会陆陆续续地出现在公园里。他们将插满彩色面人
的棒子在地上一杵,熟练地打开盒子拿出彩面,捏下,熟练地揉按挤压,把团团
软面变成五颜六色的偶人;或者拿着铁勺将盛在茶缸里的糖稀舀出,在玻璃板上
淋出蝴蝶、凤凰、孔雀,再用铲子轻轻铲下。等这一切准备就绪,附近幼儿园的
孩子也差不多就被家长三三两两地接出来了。公园是他们的必经之路。因为除了
面人儿和糖稀,这里还有如今看来十分简陋的游乐设备。
我第一次去那儿是在七月黄昏。喧闹已退,偶尔有人拎着菜篮匆匆走过。落
日的余晖笼罩着满园的杂草、木马和滑梯。
姨妈从正在收摊的小贩那里买来一只蝴蝶糖稀,我爬上滑梯,一回头见她拿
着那只糖稀站在黄昏里,黑底的碎花旗袍开衩到膝盖,露出半截光滑圆润的小腿
和穿着亮黑高跟儿鞋的脚。在我即将从滑梯上滑下时,她忽然把我叫住,踮着脚
将那只糖稀递给我。她的神色很温存。
" 你带着它飞吧。"
我点点头。
衣料和滑梯表面摩擦产生的热量就像助燃剂,让我有了近乎飞翔的快感。在
两旁景色迅速变化的同时,那只薄得几乎被夕阳照穿的糖稀蝴蝶闪烁着奇特的光
泽,振翅欲飞。
终于我举着那只蝴蝶糖稀从最高点滑下来,脚落在地面上,舒了口气。
这一连串的镜头后来常常在福利院里出现。我在清晨或是黄昏举着那只蝴蝶
糖稀从滑梯上慢慢滑下,或者坐在秋千上将自己抛到高处,只是身旁再也没有了
姨妈的身影。
福利院的外观是红色的,尖顶,白天看上去就像是童话里的城堡。只可惜位
于郊区,人造的光亮很少,夜里七八点钟就完全黑了天。入睡前阿姨总是会把窗
帘拉得严严实实,确认我们都躺下之后,再一下子拉断电闸。
我不知道在睡在一起的几十个小孩当中,有谁会同我一样因为那刹那袭来的
黑暗而感到紧张万分。那种黑暗瞬息即至所带来的震撼感,给我那时幼小的心灵
带来无比巨大的冲击,而无人倾诉的不安感,便渐渐转成了极端病态的恐惧。
终于,那一夜,我像一颗萌发的种子,在其他孩子都已经没心没肺地进入梦
田后悄悄起身,迈过他们小小的身体,肆无忌惮地冲出门,去拥抱黑夜赐予的光
明。月亮从旷野上升起,四周如雪如霜,可就在我身后,黑暗厚重漫长。
我的这一行为终于还是被阿姨发现,又或许不过是我的多心,当门闩被锁上
的声音与黑暗一同来临时,我偷偷地哭,一夜没睡。
离开福利院。
——这是我那段时间最大的愿望。我不愿再与黑夜战斗,因为它不会因为我
的" 浴血奋战" 而在某一天消失,有时我甚至怕自己随时会在这过程里死去。而
若我真正死去,就再也无法见到父母和姨妈了。我的脑海中总能浮现出他们大声
喊我名字,并且最终站在荒凉的山冈,为我蒙了尘的坟墓哭泣的场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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