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节:暗涌(10)
我为能得到所有的黄油夹心而高兴,更让我高兴的是自己再也不用处心积虑
地藏掖鸡蛋了。可是,当我准备将它们从床底全部掏出时,却发现了一件很可怕
的事——它们集体不见了。
联想起突然消失的鸡蛋餐与黄油面包,我不禁吓出一身冷汗,原来他早就发
现了,只是什么都不说。接下去几天我过得胆战心惊,连接过黄油夹心的动作都
变得小心翼翼,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让他提起这事儿。可" 鸡蛋风波" 就像一个装
饰音,淡淡地跳过了岁月的主旋律。
当时屿叔家楼下有个小放映厅。忙完工作的周末他总会租来录像带和录像机,
有时他会叫我一起看。边看边讲几次之后我得出结论,他看的片子大多和法庭有
关。无聊时我会把头靠在他的臂弯里沉沉睡去,却再也不敢多说什么。
那些片子我大多忘了名字,却只有一部记得清楚,就是《杀死一只知更鸟》。
我那么喜欢艾蒂科斯律师。他善良,威严。最重要的是,他很爱自己的小女儿。
那时我很少考虑屿叔是否爱我——我一直以为自己只是在他家中暂住,用不
了多久,当我的母亲找到我的父亲之后,他们就会一起接我回家。
每过一段时间屿叔都会接到一封信。收到信之后,他总是如沐春风,甚至连
我都跟着收获惊喜。例如他会像变戏法一样地从身后拿出一个布娃娃;或者当我
醒来的时候,窗台上多了一盆花;再或者,他会用口琴为我吹曲俄罗斯民歌。
在我的童年时代,口琴可是个不折不扣的时髦玩意儿。每家每户都至少能寻
到一把,不管会不会吹都起码是个没有落伍于潮流的象征。屿叔的口琴是那个时
代最常见的二十四孔重音,有着银色的琴身和绿色的气孔。只是因为用了些年头,
琴身表面掉漆掉得厉害,泛出一层铁锈。每次吹完,他都会将它用稀释过的酒精
浸泡,擦拭干净之后搁置在一个纸盒里,存放于一打开抽屉就能看见的地方。
我读小学四年级时口琴就几乎从人们的生活中消失了,可那时它还作为一种
类似于香水或者精油的东西调剂着我们的生活。吹口琴时,屿叔的状态是松弛的。
他会侧坐在窗台上,两条腿自然地垂下来。可那并不代表他不郑重,相反,你会
觉得他整个人都沉进去了,沉得很深,像是在音符的深海中,见不到光。
我从未跟他提起过这些,甚至不曾表达过对这乐器的好奇。可那天他却忽然
神秘兮兮地递给我一个细长的纸盒子。我狐疑地打开,一把一模一样的口琴躺在
那儿。
他的食指与中指间夹着一根烟,他在缭绕的烟雾中望着我:" 我觉得你会喜
欢,所以就买下来了。怎么样,想学吗?"
从那时起我逐渐意识到自己在他眼前像个透明人。因为他总能用人生经验、
生活阅历与关爱把我轻易看透。我俩紧挨着。他一手拿着自己的口琴,另一只手
指给我不同的音孔。他穿着深蓝色的粗线毛衣,肩线卡得恰到好处,尖尖的白色
衬衣领向外翻着,很瘦,头发被理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沉静的神情,像个硕士
研究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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