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节:暗涌(16)
怜悯与施舍的气息慢慢向我逼近,夹杂着北方的寒冷,侵犯我内心的最后一
道防线。我一分钟也不想在这里待下去了,我告诉自己我要回家,或许父母此刻
已经做好了年夜饭在等我归来。
楼下的空地上有很多打雪仗的小男孩,他们在寂静的间隙中嘹亮地喊叫着。
头顶依旧在绽放着无数的烟花,耳畔的鞭炮声也依旧此起彼伏,地下的灰烬将刚
刚落下的雪覆盖得肮脏不堪,像是被恶意泼脏的白纸。
一阵寒风吹过,我不再觉得冷。
我抬腿想要跑,鞋子扎在雪里,被拔出来时总让人踉跄着要摔倒。跌跌撞撞
地走出小区,我紧接着号啕大哭。
我不知道我的家在哪儿,我甚至无法退而求其次地找到姨妈家的小院儿。周
围是相似的高楼,它们迷宫一样地重叠着。每一盏亮起的灯光都是充满嘲讽的眼
神,每一盏暗下的窗口都是没有牙齿的黑黢黢的嘴巴。
鞭炮声越来越响,它们迅速而霸道地掩盖了我的哭声。那似乎是在向我暗示,
对于这个世界,对于他,我根本不算什么。认为我有意义的,也许只有我的父母。
可他们已经不在了,他们长眠于地下。可我还在,并且要活下去。
我擦了擦结成冰珠的眼泪,决定悄无声息地回到那张皮革暗淡的沙发上,假
装一切都没有发生,一切都没有开始。
然而就在同时我的背后忽然一阵发木的冰凉,转头看去却只剩下一个怪笑着
跑开的背影。
我没理会那阵怪笑,更没有理会刺骨的冷正一点点渗透我的皮肤。我的注意
力集中在那身慢慢变湿的衣服上——雪在一点点地融化,变成水。我担心韩阿姨
发现后会把我连夜送走。
于是我毫不犹豫地开始脱掉睡衣。在寒冷的黑夜里,在漫天的烟花与爆竹声
当中,我没有任何羞怯。当睡衣上的雪被我拍打干净时,我的全身上下的骨头都
像是散了架。
我用尽全力把衣服穿上,可胳膊却怎么也动不了。正当我慌乱不已的时候,
我听到了屿叔的声音,他在大声喊我的名字。寒风中他的声音就像从很远处传来。
周围的景色正在离我远去,我感觉自己的身体变成了一颗正在下坠的泪珠。
如果不是屿叔一个箭步冲上来,我肯定会狠狠摔在地上。
神志清晰的最后一刻,我看到慌张的神情几乎要把他的脸扭曲。他脱下衣服
将我包裹住,然后把我打横抱在怀里飞快地奔跑。
再然后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我在医院里醒来。
又是一个黄昏,溢出的光线在玻璃上舞蹈。我伸出右手本能地想要去抓,却
发现头顶挂着一个玻璃瓶,有水从里面滴下来。
滴答,滴答,滴答。时钟的节奏。
屿叔坐在床边。他的肩上披着棉衣,手肘支撑着下巴,一下下地打着瞌睡。
他的嘴边有新生的胡楂,头发非常尴尬地" 分帮结派" ,看上去很久没梳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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