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节:浮夸(13)
屿叔自始至终都在摇头。
我和韩阿姨坐在计程车里,窗外的风景像打成浆的蔬菜一样从我们面前滑过,
而她自走出病房以后就再也没说一句话。我猜测她刚才也许在病房里向屿叔坚持
提出要跟我一起住,被屿叔拒绝而黯然神伤不能释怀。
我的心忽然抽了一下,紧接着我拉起她的手——这种描述似乎更适用于母子
关系的描写,尤其是少小离家的那类。
" 阿姨,别难过。" 我低着头看她的手,依旧是瘦,像年轻时一样,能够看
到皮肤下的青色血管,流动的寂静血液," 如果您想我,我随时去看您。"
" 汀汀,别怪我——别怪我们。"
" 我不怪屿叔,更不怪您," 我很平静,是真的平静," 您和屿叔选择分开
一定有原因,而您一直向我隐瞒实情,也肯定有理由。"
我从韩阿姨的眼睛里读出了一丝感动,然而其中更多的情感是我难以理解的
范畴。
我对北京之行充满向往。不仅因为那是我自升入初三之后的第一次长途旅行,
还因为我的好朋友宋雨征在那儿读书。
我们的相识要归功于屿叔的婚礼,尽管它如今已经悄无声息地结束在了某个
清晨或者黄昏,可它注定会在每个到场者记忆中留下,或者说是使他们得到点儿
什么。显而易见,我属于满载而归的那类。之所以这样表述,不仅是因为我在那
个本该是韩阿姨最光彩夺目的日子里喧宾夺主地和屿叔一同吹了一首欢乐的曲子,
最重要的是它促成了我和宋雨征的友情。
长大后我还时常奇怪当时那么内向的自己在那样一个场合竟然能交到朋友,
而对此宋雨征的回答永远都是" 因为我当时执著呗" ,然后再露出两颗小虎牙冲
我粲然一笑。
宋雨征说得没错,他的确很执著。屿叔婚礼之后没几天他就拿着口琴来我家
吹了一首无比流畅的《啊,苏珊娜》。我们在同一所小学,他长我三届。据说刚
入校那会儿他就执著于传达室的那扇木框玻璃窗,每天放学以后都得在那跟前站
一会儿才走。谁都不知道是为什么,也没人问,就像个伏笔一样,悄无声息地埋
藏着。
这个伏笔终于还是在不久之后揭开了。那天他趁所有人不注意的时候以迅雷
不及掩耳之势搬起一块石头朝着玻璃用力砸去,随着" 咣当""哗啦" 两声宋雨征
和他的父母就被光荣地请进了教导处。
那段时间数落宋雨征的种种不是成了宋妈妈的保留项目,可宋雨征在面对母
亲那个颇有嘲讽意味的" 快告诉叔叔阿姨你为什么砸玻璃" 时,他永远会特别认
真地回答" 砸掉玻璃以后窗框比以前漂亮多了" ;再后来宋雨征又开始执著于绘
画,说白了就是在课本上乱涂乱抹以至于到最后连他自己都看不清课本上写了些
什么。本着惩罚的目的,他的父母为他报了一个素描班,原以为他画腻了也就不
会再画了,谁知道他竟然越画越好,而且还在小学毕业前夕,也就是我三年级那
年考上了美院附中,全家迁往北京。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