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节:浮夸(23)
他也松了口气,开始拦计程车。
那是周末,加之在清晨,拦车根本不是件难事。可他一辆车都没拦到——没
有一辆车在他面前停下,在我注视着他的这十分钟里。我亲眼看到那些亮着" 空
车" 牌子的计程车从他眼前飞驰而过,仿佛目之所及仅限于一米二以上的高度。
我不忍再看,只得把视线收回,那张合影就悄无声息地摆在床头。照片是韩
阿姨拍的,记录下的是婚礼那天,我跟他吹口琴时相视而笑的瞬间。我盯着那张
照片一直看,直到上面的一切都成了重叠的影像。
可是这样的生活早就奔流不复回了。
屿叔回家已是中午,什么都没说就直接进了卧室。把" 约法三章" 贴到墙上
的空当儿,隔壁房间忽然传来一声狼狈的闷响。
不知寂静了多久,同样的闷响再度传来。
我的心被恶狠狠地抓起。每一道随之凸起的褶皱里都存储了无数随着声响而
衍生的画面,我的体内被安装了一个定时炸弹,我能听到它" 滴滴" 的声响可不
知道它确切爆炸的时间——也许是下一秒,也许还要等上半个小时。
我觉得自己快疯了。
可我并没有像上次那样把门撞开,尽管我动过这个念头。勇气在我出门的瞬
间减了一半,来到屿叔门口的时候就全没了。
我只能折回房间,翻箱倒柜地找出一个气球,吹起之后将它同一只拿着纸条
的布偶系在一起。纸条上有我写的一行字:屿叔,你疼吗。
" 难道' 约法三章' 就这么不顶事儿?" 我刚推开门,他的声音就迅速地响
起,因疲倦而发出的喘息在每一句的末尾掩饰不住地飘出来。
我惊得一抖,松开手的时候,布偶已经同气球一起跌落到了地上。
因为系着气球,它在地上像精灵似的一跳一跳,就这么跳着,跳进了房间。
由于门开的角度,我仅能看到很小的一部分。下午的光线被门切成了一个长
条,落在半张桌子上。布偶渐渐从我的视线中消失,紧接着就是一片寂静。
一个浅灰色的椭圆形阴影慢慢出现在光线的长条之中,我抬起头,那只气球
孤零零地落在桌边。其实如果门的角度再稍稍开大一点儿,我就能看到屿叔把布
偶拿在手里端详时脸上柔和的表情。
地板被压动时发出的" 嘎吱" 声忽然传来,半个轮子出现在我的视线,又忽
然停住。一只大手把布偶放在桌上,紧接着那半个轮子缓缓隐去,消失在我的视
线。
" 我不疼,真的不疼,关门吧。"
我把门掩上,一声闷响又猝不及防地爆炸在空气中。
家里的玻璃杯每天都在减少,我猜测是他心里苦闷时背着我砸碎的。可他只
字未提,我也只能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灰色压抑的生活就这么日复一日地继续。
屿叔每天早出晚归,一周见不到一次是常事,同时见不到的还有他的不方便。或
许,他在试图让这个家和我们的相处模式看上去都像以前一样。但他不明白,以
前的相处之所以让彼此舒服,是出自水到渠成的自然,并不是强扭来的。而如果
不是这场意外,他的极端执拗大概会永远作为潜在的性格,在体内秘而不宣。出
院至今,家里没有来过一个探望者,我大约猜出原因:在一个极度自尊的人面前
布施怜悯是可悲的,而更可悲之处在于,当决定前来探望时,他们的一举一动中
又偏偏无一不带着怜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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