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节:浮夸(24)
那是入校一周前的夜晚,空气仿佛被烧着了。我只穿了一件吊带裙、把所有
的头发都挽上去依旧觉得热,可屿叔居然穿起长衣长裤,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
那些卡得恰到好处的肩线都有了下坠的趋势,袖口也松了不少。眼看我的碗已经
见底,他的碗还是满的。
我放下筷子:" 是不是这些菜不合胃口?"
他摇摇头,继续吃饭。我忽然发现他拿筷子的姿势极其别扭。
我的" 你怎么了" 还没问出口,他那句" 不过是受了点儿小伤" 已经抛了出
来。和屿叔在一起你会以最快的速度明白什么叫" 轻描淡写" ,如果" 世界末日
" 是从他口中说出的,那大概也就不会有人感到恐惧了。
如果没有刚才那声倒抽的冷气以及拿碗筷时缓慢而笨拙的动作,我几乎相信
他" 不过是受了点儿小伤" 。
可这个" 如果" 毕竟没有成立。
我试探着在他面前蹲下——那是我在他受伤之后不自觉养成的习惯。他的自
嘲带给我的往往是心底最深的难过。我明白他的挫败——就好像一个人在高处待
了太久,尽管他对这样的生活已满心厌倦可依旧希望能够体体面面地走下来,而
不是在毫无防备时摔得一塌糊涂。
我鼓足勇气把他的袖子挽起来,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淡紫色、淡黄色、淡青色、青黄色、黑紫色、紫红色;还有伤口,新的、旧
的、结痂的、脱落的。它们杂乱无章地分布在记忆中那段平整而光滑的小臂上,
连同密密流下的汗水,作为一个被揭发的秘密,毫无遮掩地暴露在我的眼前。
我以为见到了宋雨征的调色板。
或者说我希望见到的是宋雨征的调色板。
我的视线在那些淤青和伤口上停留,然后起身去房间里拿来药水。这怪异的
平静让我从某种程度上获得了同样怪异的从容与解脱,除了双手不住地颤抖。
屿叔并没有动怒,只是淡淡道:" 这些伤很平常,做康复训练的人都会有。
" 他很镇定,镇定得让我想起韩阿姨。他们不愧是夫妻,我是说,曾经。
痛苦的感觉就是,就是——
你的世界被内疚填满,他的世界被康复训练占据;你明明知道他的痛苦是你
一手造成,可你却出于某种不可告人的原因对此缄口不谈;他说这件事并不怪你,
可你知道他所知道的那件事,同真相南辕北辙;你的脑海中总能反反复复地出现
他连人带轮椅摔倒的样子、早晨外出时被熹微晨光勾勒出的形单影只,以及隔着
门却也能清晰听到的闷响;可他就像一扇永远关闭的门,将自己所有的脆弱、无
助、痛苦、失落、悲伤锁在门里,将你的一切照顾,无论出于关怀还是赎罪,统
统拒之门外。
我忽然捂着脸抽噎起来。从嘴里似乎说出了很多话,连自己都听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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