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节:浮夸(29)
我知道她画了整整一个通宵。在应急灯银色光线的勾勒之下,她弓着背,把
木头画板夹在两腿关节侧边。当纸张被笔划出喑哑的声响,我就知道画面上又会
出现一些粗犷的线条了。我甚至能想象在她手上那些因为握笔过紧而凸起的静脉
与骨骼。
那时我从未想过自己会和这个名叫贺多的女孩子产生除了普通室友之外的任
何交集。她那张大多数时间没有任何表情的脸足以暗示我们来自两个星球,更何
况还附加了那些在" 直升班" 学生看来非常大胆甚至放肆的举动:完全无视教官
的怒吼,在跑步时不打报告就慢悠悠地出列,拿着速写本站在高草丛里用中性笔
涂涂抹抹;午餐时不顾班级形象地将大部分饭菜丢进脏水桶;站军姿的时候忽然
仰着脸望天……
很多次我见到班主任把她拉到一边:" 贺多,告诉老师你究竟是怎么想的?
" 她的声音总是充满忧虑,然后我就看到贺多的头缓缓摇动,再然后班主任就会
有些懊恼地问:" 能不能告诉我你是怎么考进来的?"
那时我才知道,贺多居然是通过中考进入直升班的。这样的名额,全市也只
有三个。
无论军训多么劳其筋骨,每晚训练之后我都会雷打不动地跑下楼去,找到离
寝室最近的、路灯下的电话亭,从因为出汗而紧贴着皮肤的上衣口袋里取出一张
磁卡,分外小心地插进扁涩的卡口,生怕它会被掰断。飞蛾总会在此时幽幽地聚
来,薄薄的翅膀将透过的灯光分解成一丝一丝。等灰黄色屏幕上显示余额时,再
按下那组早已烂熟于心的数字。
是康复中心屿叔宿舍的电话号码。
出事之后,我变得比以前更加依恋他。可我明白支撑我这样做的其实是忧虑。
这与怜悯无关,是我想给他被人需要的感觉,同时又必须乔装成顺水推舟的样子。
毕竟" 脆弱" 这个东西像酒香,稍一不慎就挥发得覆水难收。
那个夜晚我意外地在那个电话亭前见到了贺多,她穿着一件红艳艳的汗衫,
面色在路灯下白成一张纸。见到我,她很迅速地用手捂住嘴巴匆匆离开。那种极
度的警惕让我怀疑刚刚是否看到了她的笑容,那是在打电话时露出的。
那夜的拉练终于结束。我刚要入睡,忽觉视线被一大片阴影覆盖。一旁的贺
多起身,在月光中犹如舞蹈的黑色剪影。
" 我出去一下," 她压低声音," 要是查房的问我去哪儿了,什么都别说。
我很快回来。"
她" 噌噌" 下床,身影消失在关门的瞬间,轻巧得像一只火红的小狐狸。
十个人宿舍,多一个少一个本不算什么大事,可要是放在军训时,就多少让
人心慌。
我想蒙头入睡,可原本酝酿出来的一点点睡意被她的离开搅得荡然无存。宿
舍里安静得只能听到女生们的呼吸,偶尔有翻身时床板" 嘎吱嘎吱" 的声响。翻
下床来到窗旁,月光在桌子上洒了薄薄的一层银霜,捎带着染白了口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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