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节:浮夸(32)
整个下午我都待在屿叔身边。他的" 约法三章" 让我没有机会见到他如今生
活的更多侧面,因此我怕他会改变,更怕这种变化在" 明天与今天没有不同,今
天与昨天也没有不同" 中悄然发生。我总想离他近些,再近些,以便将那些即将
离开的东西用力抓住,攥在掌心。
傍晚的窗台被第一块冰雹砸出声响时我吓了一跳,因为它出现在话题交界处
那短暂的寂静中。刚想看个究竟,那些白色小碎块就纷纷落下。一个想法在这片
阴霾与噼啪声中萌发了。
" 我能住这儿么屿叔?老师说了,这周不检查宿舍。" 其实我心里也没底。
学校会对寝室进行不定期抽查,如果被查到,后果不堪设想。
" 明天一早我就回去,绝不耽误上课。"
他在迟疑,我蹲在他面前:" 就在这儿住一晚好吗?我特别想你。"
我睡在离他不到一米的钢丝床上。那是他从值班护士那里借来的。关灯后我
们谁都没说话,雨水让房间愈发寂静。透过微微发着蓝光的窗户,我能看到它们
冲刷窗台时的仓促样子。我把头转向屿叔,冷色光线勾勒出他侧脸起伏的轮廓,
以及身边半遮半掩的黑色轮椅。
搬家前很长一段时间我都睡在阳台上。屿叔将它完全密封起来作为我的卧室。
搬家后我才彻底有了自己的天地。他说女孩子大了,闺房是迟早的。可我还是怀
念以前的密闭阳台,那会让我感到自己离他很近。
我开始回忆。九年前的下午,是他将我带离儿童福利院,他那张线条硬朗的
面孔结着如天空一般灰蒙蒙的哀愁;在那个寒冷的北方小城,我站在漫天遍地的
冰凌和烟花中,把衣服脱掉,最后几乎冻死在外面的时候,是他跑出来找我,将
我送到医院,不眠不休地守在我身旁;而当我因为那个即将到来的新生命恐慌时,
也是他在那个暮色很好的窗台边握住我的肩膀,郑重其事地向我保证他和韩阿姨
除了我以外再也不会有别的孩子……
记忆就像埋藏在海底沙石下的五颜六色的石片,随着上泛的暖流浮出水面,
被浪花推到海边。在入睡的前一刻,占据大脑中最敏感也最活跃的部分。我梦见
自己身处一个老旧的巷子。忽然回头,只见屿叔坐在轮椅里,手中举着一个绿色
本子,赫然印着" 残疾证" ,脚边摆了一张卡片,标注" 法律咨询" 。一个身影
出现在我面前,面部模糊不清,身着西服的高挑身影幽灵似的向我们慢慢靠近。
他来到屿叔面前,将它们统统撕碎又恶狠狠地丢到他的脸上,张狂的笑声几乎震
碎我的耳膜,紧接着,那句在白天被我亲耳听到并让我痛不欲生的话猝不及防地
钻进耳朵——
你这样的人,怎么配做律师?
我满脸泪水地醒来时看到了灯光,因为电压不稳,灯泡偶尔会有闪烁。屿叔
披着外衣坐在床边:" 怎么叫你都不醒。" 边说边伸出食指在我的眼角边拭了一
下,又拭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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