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节:浮夸(33)
我起身,用力环在他的腰际,忽觉指尖异样。那是光滑肌肤之上非常坚硬的
冰冷凸起,仅凭触摸就能判断出它的表面凹凸不平,竖着,大约十几厘米,就像
被生生撕裂又用粗线缝合。
他察觉出我的颤抖,试图把我的手移开,可我的手指依然固执地覆在上面。
" 早就不疼了。"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
想起刚刚那个梦,又联想起白天发生的一切,我不由自主地用力抓住他的袖
子:" 他凭什么那样……他凭什么说那么伤人的话!"
" 放心,我没那么脆弱。"
他拉开抽屉,递给我一张煞白的纸。我死死地盯着它,只觉得现实和梦境产
生了惊人的重合,然而,就在我预感即将崩溃的前一刻,他拿过那张纸,漫不经
心地揉成一个小团,丢进垃圾桶。
" 在抽屉里搁着有段时间了,我一直没填。他们劝了我好几次,我告诉他们,
这张证到了我手里,被浪费是迟早的事。"
" 我一直在担心你会放弃……"
" 有汀汀在我身边,我岂有放弃之理?"
我把头埋进他的胸膛,那里是一片温暖的黑暗:" 屿叔,我觉得你无坚不摧。
"
他笑:" 把我当成变形金刚了?"
我惊讶:" 什么样的人能伤害到你?"
" 你很感兴趣?"
" 是很好奇。"
我把头重新埋下去,然后他的声音就仿佛从胸腔里发出:" 我的亲人。"
" 亲人?"
" 对。"
" 为什么?"
" 因为我从来不防备他们。"
我用力搂住他:" 我算不算你的亲人?"
黑暗中我感觉他笑了。" 傻——" 他说。
屿叔叫醒我时天已亮了大半。和许多有着赖床习惯并因此依赖闹钟的青年不
同,他对闹钟的厌恶已经到了一定的程度。我曾问他原因,他说闹钟的声音让人
心烦。我又问他如何做到准时起床,他说因为他的眼睛总能很敏锐地感受到光—
—虽然长期伏案,可他却完全不近视,在小学五年级就配了眼镜的我的心中,这
简直不可思议。
我坐上公交,早早回校。二中后面是一座矮山,郁郁葱葱的绿色在晨雾中显
得模糊,寂静偶尔会被啁啾鸟声打破。一切都很平静,平静到让我以为不会有人
发现我的这次" 夜不归宿" ,然而事情远比我想象的严重得多。
开学典礼即将结束,正当大家说说笑笑时,教务主任忽然铁青着脸出现在主
席台上,当场宣布了昨夜宿舍检查结果:" 只有一名学生夜不归宿,而且是高一
新生!刚进校就这么目无章法,不让她亮亮相都对不起她的胆大包天!"
台下的笑声统一换成笑容。是那种把自己撇清后又想看别人出丑时的,微妙
的会心一笑。
虽然觉得用昨夜的温馨换来当众被批非常值得,可在看到教导主任那张因气
愤而变得铁青的面孔和一千多张会心一笑的脸时," 好学生" 的原罪还是跳出来
了。我把头垂得越来越低,仿佛有厚厚的灰色云翳近在眼前,压迫着头顶的那片
苍穹。
" 叫到名字的这位同学请迅速上来,不要因为你一个人耽误大家的时间!"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 高一十班——"
我屏住呼吸。
" 贺多!贺多上来!"
紧张感迅速退潮,迎接我的是无数的困惑与不解。在这片困惑中我试图寻找
贺多,而她,正从我身边经过。
她没有穿校服,套着一件非常紧的黑色半袖和一条同样非常紧的裤子,从侧
面看薄得像纸片儿。我忽然觉得她身后的无数张面孔和眼睛都变得模糊不清,唯
一清晰的就是她的脸,太阳穴附近的两块骨头清晰可见,血管在七点半的冷清阳
光里泛着淡淡的青色。
我下意识拉住她的袖子,她没有回头,用力甩开我的手,上了主席台。主任
立刻像打了鸡血一样喋喋不休起来。语言刻薄得连站在主席台下的我都觉得芒刺
在背。而自始至终,贺多都一言不发地站着,面朝前方,目不斜视。
那是我第一次直视她的眼睛,那是我从未见过的寂静眼神——在这之前我从
不知道会有人在面对这种情况时毫不畏缩。全世界的理由仿佛都被她一人占尽,
全世界都要臣服在她的脚下,向她山呼万岁。
吃午饭的时候我靠近她,那时她正在吃盘里的一小撮青菜。
" 贺多……" 我小声叫她。
" 没什么可说的,夏汀," 她压低声音," 你上次帮我守夜,这次我帮你守
夜。无非就是你运气好点儿,没遇上查房的,我遇上了。没什么,都一样。从此
以后我们两清了——别多想,我只是不喜欢亏欠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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