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发现D 城的人很少抬头看天空,所以我明白人的眼睛为什么会长在脑袋前面。
有一天我鼓起勇气抬头望了望这一片天空,我很害怕,因为我发现自己原来是如此
的渺小。
——阿盲日记
我已记不清今天是我来到这所学校的第多少天了。转眼阳春三月到了,到处一
片新绿。今天阳光明媚,整个校园里柳絮漫天飞舞,让人想谈恋爱。C 寝室背对着
一片农庄,远处是连绵的青山。我总是伫立在窗前望着这片景色发呆,然后想起一
些人和事,然后控制不住点燃一根烟。
今天居然会有我的信。我欣喜若狂地奔去收发室领取,拿到手中才知道原来是
自己来这所学校时寄出去的信被退回来了,信封上贴了一张标签,上面钩了一条
“原址无法找到”。
这几天我感觉身心很疲惫而且特郁闷。我白天不想听课,晚上睡不着觉,即便
是睡着了也是不停地做梦直到天亮。我们寝室的人说这叫“神经衰弱”。我觉得无
所谓,他们却比我还紧张:“快去看医生,不然哪天梦游那不吓死几个人才怪!”
最近我很迷茫。我无心学习,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仔细想想其实我什
么也没有想。我只是觉得生活太无聊了,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基本上没什么其他的期
待。最让我头痛的是,我这几天发现自己对吃饭睡觉也逐渐丧失了兴趣。每天晚上
躺在床上我都要问自己:天哪,活着究竟为了什么?
我发现D 城的人很少抬头看天空,所以我明白人的眼睛为什么会长在脑袋前面。
有一天我鼓起勇气抬头望了望这一片天空,我很害怕,因为我发现自己原来是如此
的渺小。
学校位于D 城。D 城的天气总是变幻无常,让人难以捉摸。我到学校那天上午
还阳光普照,谁知下午竟飘起了鹅毛大雪。听说D 城很多年没有下过这么大是雪了,
难怪那些学生都那么兴奋,拿着相机在雪里狂拍相片。甚至还有几个高三的男生赤
裸着上身在操场上照相,谁知这很不幸地被政教主任看见了冲他们吼:“流氓!跟
我到办公室来!”
我行李箱里装的全是春夏季的衣服,因为我想每年过了年气温都会逐渐回升。
我没有操场上那几个赤裸了上身照相的男生有勇气,所以只能窝在被窝里保暖。但
即便这样我还是患了一场重感冒,打针吃药折腾了一个多星期才好。
在到这所学校之前,我曾来过D 城两次。
一次是十几年前和我父亲到这里走亲戚。那是我第一次从农村走到城市,我觉
得一切陌生而又新鲜。那次我在亲戚家玩了一个星期,D 城给我的印象有两条:第
一,城里人瞧不起乡下人,无意识地瞧不起;第二,城里的小孩子非常狡猾,耍小
聪明我不是他们的对手,所以我经常被他们捉弄。第二年,亲戚家搬到了一个更远
的城市,从那以后很长一段时间我没来过D 城。我也不想再来这里被人瞧不起。
第二次来D 城是两年前我姐结婚的时候。那天下了很大的雨,我的心情很不好,
因为我看见了我姐婆婆那张比那天的天还要黑的脸,仿佛我姐是硬塞到她家去的。
那以后我更加不想来D 城。
我是在南方一个温暖潮湿的小村子里长大的,那个村子位于C 城,叫和平村。
我从生下来到五岁都一直跟在父母身边寸步不离。他们不让我和其他小孩子一起玩
耍,因为我小时侯体弱多病,他们怕别家孩子伤着我。六岁那年母亲第一次带我上
街赶集,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和平村以外的世界,我感到很新奇却又很害怕。那次赶
集给我印象最深的一件事是:一个蓬头垢面的疯子抢了我手上的包子,我只是傻愣
着看着他,心想:“难道这个包子是他的?”后来我明白,人都是有兽性的。
我两岁学会走路,三岁才会说话。我天生了一副忧愁的脸孔,我听我母亲说我
小时侯怎么逗也逗不笑,所以我讨不了大人的欢心。村里的人背地里都说我是个傻
子。
我七岁才开始上学。我很孤僻,上学一学期没有和班上的任何同学说过一句话。
但出人意料的是我第一次考试就考了全班第一名。那以后我发现我的一切生活乐趣
都可以从学习中找到,所以从此便一发不可收拾,几乎次次考试都拿第一。接踵而
至的是名誉和奖状。我那时最大的愿望除了考名牌就是多拿奖、拿大奖,因为可以
得到奖品。很可惜学校发的奖品比教科书还千篇一律,除了“笔记本”就是“笔记
薄”,让人以为“本”和“薄”是什么大相径庭院的东西。最可恶的是有几次竟然
还欺负我们那时的小学生不懂英语,发些印了“Note book ”的本子给我们,害得
我的同桌拼了半天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D 城离我家有五百多里的路程,我之所以选择D 城念书是因为母亲说:“你姐
在D 城,有什么事相互能有个照应。”我姐比我大四岁,我上初一那年她从市里最
好的一所高中辍了学。然后她来到D 城打工,接着结了婚生了孩子。我姐从小学到
高中的成绩一直都很优秀,至于她为什么要辍学我一直都不清楚。从小我和她就各
自沉浸在各自的世界里,谁也不了解对方。有时候我感觉她就像一个陌生人,这种
感觉令人恐惧。
从小我就叫我姐为“姐”,可她从来都生硬地叫我“阿盲”。小时侯我和我姐
爱吵架,每次她总是说:“你是超生的,凭什么跟我凶啊?”“超生的也是生的,”
我总是很不服气地说:“谁叫你不是超生的呢?”有时她气急了就骂我“龌龊”,
这让我十分气愤。后来“龌龊”成了她骂我的口头禅。有一次我气急了就从地上检
起一块石头砸破了她的头。为这事母亲把我大腿揪得青一块紫一块。
以前我姐在家的时候,我早盼夜盼就希望她早点嫁出去。现在她嫁出去了,我
又觉得心里面怪怪的挺不是滋味。
我姐在D 城一家电器商场里当售货员,离我的学校并不远。母亲常叮嘱我没事
就去看看她。我嘴上答应心里却不想去,因为每次去看她我们都没什么多余的言语
可说。那天我觉得心里好难受,我去找了她。
“你怎么到这儿来啦,”这话让我感觉心里有点发凉。她笑着问我:“没上课
啊?”我很不习惯我姐这么温柔的笑容,有时候我宁愿它像以前那样冷冰冰地对我。
“哦,现在是午休时间,我出来买点东西。”我不知道接下来说什么好,只好
说爸妈叫你有时间回家看看,他们想外孙了。我们每次的交谈几乎都是拿父母当挡
箭牌,毫无个人话题可谈。离开商场的时候,我觉得心里很难过。我想我以后心里
再不好受也不会来这里了。
我姐结了婚之后,对我最大的改观就是不再骂我了。她生了我那外甥以后,开
始对我温和起来。她真的变了,与以前叛若两人。这让我我不得不承认:结婚是女
人的第二次生命,生孩子则是女人的第三次生命。
不变的是她还是我姐,我们还是各自沉浸在各自的世界里,谁也不了解对方。
我父母亲都是地地道道的农民,没读几年书,大字不识几个。
我父亲常年在外做工,他年轻的时候学过木匠,后来不慎被刨木机锯断了两根
左手指,从此与木工这行无缘。伤好之后,父亲买了辆三轮车在镇上做起了水果生
意。那时他每天五点就要起床拉着满车的水果赶集站摊位,隔三岔五地又要骑着三
轮车到离家五十多里的县城去进水果。这样的日子过了两年,风雨无阻。第三年父
亲决定不再卖水果,因为母亲成天在他耳边唠叨:“你太老实了,卖东西连抠斤滑
两都不会,怎么赚钱啊?”从那年起父亲便开始踏着三轮车到镇上的煤厂送煤,一
直到现在。快十年了,父亲的那辆三轮车坏了修、修了又坏已不知多少回了,但他
还是每天早出晚归,挣的钱一分不剩交给我母亲。我亲眼看见他当初的伤口一天天
布满老茧,也看着他皱纹一天比一天多,头发一天比一天白。可是尽管我知道这些,
我还是不能和父亲和睦相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我母亲是一个典型的家庭主妇,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除了偶尔上街买点家用、
逢年过节走走亲戚,其余时间都呆在家料理家务。我母亲是个急性子,什么事都喜
欢一口气做完。譬如,每年大小季度收割我家都全村第一先完成,完成并不等于闲
着,而是去帮别家收割。我和我姐对此都十分反感——
“吃饱了没事干,累死忙活地干完自己的就算了,还要去帮别干,真不知道爸
妈是哪根神经有问题。”
“人家会感激你啊?背地里不说咱家坏话就算谢天谢地了。”
“他们帮他们的,反正我不去!”
“我说什么也不会去的!”
结果我们两姐弟都去了——母亲是一家之主,她的话就是我们家的“圣旨”。
我父亲说他这辈子最恨文化大革命,每谈到文化大革命他总会长叹:“要不是
文化大革命,现在也不是这个样子了!”而后总会有人接一句:“谁叫你家是地主
呢?”然后我看见我父亲沉默不语。我一向对历史不感兴趣,所以无论我父母跟我
说他们当年受过何等的苦,我都无动于衷。我记得以前我姐在听他们说这些的时候
也很不耐烦,她总是面无表情地说:“你们那一代吃的是肉体上的苦,我们这一代
受的是心灵上的折磨。我真后悔生在了这个年代。如果能倒退二三十年,我还情愿
过文化大革命的生活。”那时我还不懂这话的意思,现在觉得自己懂了,却还只是
个开始。
我父亲过于沉默,母亲过于唠叨,两人结合在一起免不了会磕磕碰碰。我母亲
总是对我和我姐说:“以后长大了千万别像你爸,没事闷着一声不啃,该他说话一
开口能臭死一群人……现在的社会就要‘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像你爸那样
怎么行得通啊?”偏偏我和我姐都从小就不爱说话。很多乡邻在背后说我们两姐弟:
“成绩好有什么用,见人连个招呼都不会打。没教养!”做了父母的中国人最受不
了的就是别人说他的孩子没教养。为这事我父母经常批评我和我姐。每次被批评我
姐总是说:“我爱和谁打招呼是我的事,我不跟谁打招呼谁愿意怎么想随他去。你
们不要总是活在别人的言论里好不好?”我那时还不懂什么叫做理论,后来懂了我
就说:“口才好就叫有教养?不见得那市场是的推销员个个都有教养!”
有时我真的觉得人的嘴除了吃饭和说一点话之外别无他用。可惜现在有些人一
味地追求嘴的发达,以致于他们的外形趋近于鸬鹚——脚特细嘴却空前发育,面对
猎物往往一口下咽,却丝毫不担心消化不良或是腿被压断。用这种动物比喻这种人
一点也不过分,因为这种人的确连禽兽都不如。
我已记不清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父母亲开始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在我的
记忆里,吵架已成为他们的一种习惯,成为我们生活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我和我
姐就是在他们唇枪舌剑的争斗中逐渐长大的。每次他们吵架我和我姐就“啪!”地
一声关上自己的房门,半天不出来。
我搞不懂的是,每次他们吵架,我父亲骂十句,我母亲却只说一句。我母亲很
会说话,但唯一缺点却是不会说脏话。我父亲骂我母亲那些不堪入耳的赤裸裸的语
言,至今还像刀子一般刺痛着我的心。我恨我的父亲,恨他那些粗俗、野蛮的语言。
从我听到那些语言那天起我就没对他有过和善的目光,甚至连对他的笑都是那么的
僵硬。从那以后,我和他的交谈超不过两句话就会起冲突,每次我们起冲突他都会
气得无言以对。每当这时他都涨红了脸,眼里充满了愤怒盯着我。我知道这是他骂
人的先兆,我也仿佛看见了那些语言从他的胸口冲上了他的喉咙。我不说话,只是
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我等着他骂我,也等着将我憋了十几年的愤恨来一次全方位的
发泄——“我不是我母亲”我经常私底下这样对自己说:“你要骂我,我就要骂回
来!”——他躲开我的目光,眼神里的愤怒渐渐化成无奈。然后他长叹了一口气,
沉默半天。然后我也沉默不语,满心的胜利。每次都是这样收场。
我是高一下学期来这个学校插班的。
我班主任姓黄名瘦坚,人不黄不瘦也毫不坚定。他曾经发过毒誓这辈子不会做
教师。大学毕业后他走南闯北十几年,虽从未被炒过鱿鱼,但由于自身志向太大,
总嫌工作不能充分发挥他的伟大才干,所以屡次跳槽,但最终很不幸地跳回了家中。
之后他便从事了这个他曾经千唾万骂过的职业。
吃不了葡萄的人往往会说葡萄如何如何地酸。黄瘦坚每接手一个新班,总免不
了要将自己的对社会的种种不满连同知识一起传授给那些新生,大有“师仇徒报”
的意思。
黄瘦坚这人目光冷峻,满脸的清高。虽然他极少对学生笑,但说起话来却让学
生忍不住捧腹大笑。比如什么“怀春”、“发性”之类的东西居然会在课堂上被他
运用得来去自如,这让人不得不怀疑他当老师果真是踏错了道。
黄瘦坚的开放有目共睹的,骂起人来什么难听的话都说得出口,不仅不像个老
师,简直就不是人。班里没哪个学生敢跟他叫劲,阿牛对他最为不满,经常在暗地
里说他坏话。有一次阿牛正在说:“都四十好几的人了还整天装酷,真不知道这人
……”。话还没说完,黄瘦坚已经站在了他的身后。他脸都气青了却还硬撑出无所
谓的样子,然后转身旁若无人地离开了教室。阿牛吓了一身的冷汗:“我晕!跟个
游魂似的,来了连个招呼都不打。”
黄瘦坚的儿子和我们同班,我们都叫他阿青。
“黄瘦坚把他的儿子弄到我们学校读书是一大失误,而把他的儿子安排到我们
班则是他最大的失误”,阿明常说:“在黄瘦坚身上找不到的自信全部可以从他儿
子那里找回来!”阿明每次被黄瘦坚骂得狗血淋头后就暗地里拿阿青的自行车撒气,
每当看见阿青扶着自己被放了气的自行车气冲冲地去找黄瘦坚的时候,阿明总会偷
着笑得前俯后仰。
一年前阿青上高中的时候,黄瘦坚花掉自己多年的积蓄在D 城买了套房子。阿
青虽然住校但总喜欢每天往家里跑。那套房子离学校有七、八里路,黄瘦坚不忍心
让儿子走路,更不忍心看儿子天天做公交车来来回回,索性就忍痛给阿青买了辆自
行车。自行车骑到学校后,两天一小修,五天一大修。现在黄瘦坚看着那车就伤心,
索性又化悲痛为力量,规定阿青一个星期只准回家一次,而且是步行。
我们教室的前后门都长期贴着“高一、八谢绝拜访”的标语,这是黄瘦坚的意
思。我听说黄瘦坚贴这副标语主要是因为他和隔壁七班的班主任私底下有仇,所以
就恨屋及乌连他的学生一起排挤。高一、七的有些男生极不自觉,经常趁黄瘦坚不
在跑到我们班上瞎搞。有一次晚自习下课,七班几个男生喝了酒面红耳赤地跑到我
们教室和阿琳东摸西搞,被黄瘦坚逮个正着。结果这几个男生都被学校给予严重警
告处分。事后我听七班的人都在咒骂黄瘦坚,什么难听的话都有,总之是说他太不
讲情面,太心狠手辣了。黄瘦坚当作没听见,只将那两副标语贴得更加引人注目。
阿青和阿明搞到一起后,七班的几个男生没再到我们班来过,因为阿明是高二
的恶霸,他的女人没人敢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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