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我很少抬头看D 城的天空,今天我又鼓起勇气抬起了头,可我发现自己原来还
是那么渺小。
——阿盲日记
我三十一号下午到达学校,本来打算下了车好好睡一觉,到了学校却又没了睡
意,班上一大堆人包围着我,问我要家乡土特产。我这才想起来,上学期走的时候
答应了班上很多同学这学期来的时候带土特产,可这两个月暑假把我折腾得头昏脑
涨,哪还有心思记这些事啊?于是我一一给他们赔罪,说下次一定补上。C 寝室的
人就没那么好说话了,把我堵在寝室门口,没拿出礼物硬是不让我进去。万般无奈
之下我只好答应晚上请他们喝酒,这才将他们摆平。
这学期学校里又多了几百张新面孔。我们学校每届的新生都不乏骁勇善战之辈,
这届的新生刚到学校两天已经闹了几起打架斗殴事件,弄得学校鸡犬不宁。有两个
学生刚到学校两天就被开除了,家长再三跟校长说好话也没用,校长火冒三丈地说:
“我们学校不是有钱就可以进的!”
这学期到校,大家议论的最多的还是关于上学期的期末考试。我的成绩出乎我
的意料,本以为如鱼得水的语文只考了六十多分,一向自信的英语也七十分不到,
其余漠不关心的科目都不及格。我拿到分数时吃惊远大于失望,心里不由得问:
“是不是老师改错试卷或者填错通知单了?”我本来想去问问黄瘦坚的但我没去,
我想无所谓,反正分数又不能代表一切,他给我打零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所以我
拿到通知单匆匆看了几眼就将它撕成碎片扔进了垃圾堆里。阿木本来想夺过我的通
知单看的,见我这样,他的脸色一下子就变得很难看。我不想解释什么,因为我又
不是针对他,我只说:“没什么好看的,考了就算了。分数又不能代表一切。”作
文五十分我只得了十五分,这让我更加心灰意冷。
我到学校首先找的是阿牛,但直到九月一日我也没见他的踪影。我到B 寝室打
听,B 寝室的人都板着脸说不知道。S 寝室的人正好路过B 寝室,听我打听阿牛的
下落就叽叽喳喳地说:“不来拉!”
“死拉!”
“卖肉去拉!”
这些话让我听得很冒火。我懒得搭理他们,二话没说就走了。我到黄瘦坚那里
看了阿牛的分数,他这次考了全班第一。我特意算了算他的文科成绩和理科成绩,
结果有些令我失望——他的理科比文科多考了三十多分。我想他多半不会留在八班
了。
九月三日阿牛终于来了。他看起来很不高兴,我以为他是在耍酷。下课后阿牛
叫我和他去黄瘦坚那里领新书。
“怎么今天才来啊?”
“家里有点事。”他爱理不理地说。
“哦。”静了会儿说:“你这次考试考了全班第一,”我故作惊讶地问:“知
道吗?”
“是吗?”他只冷笑了一下没说什么。我看他是真的不高兴就没再多问他什么。
晚自习下起了暴雨,电闪雷鸣。今天晚上学校突然停电,这是我到这所学校遇
到的第一次停电。我以为会提前下晚自习睡觉,结果黄瘦坚给我们班每人发了一只
蜡烛:“不要因为停电影响了我们的学习情绪。”然后黄瘦坚只在教室呆了不到五
分钟就离开一直没来。我们班的同学只有眼睁睁地看着其他班的学生陆续离开教室。
我们教室里人声鼎沸,乱成一片。今天晚上阿牛没来上晚自习。我同桌阿木也不知
跑到哪里去了。我实在无聊也只有偷偷溜回C 寝室睡觉。
我顶着大雨跑回寝室,隐约看见阿牛伫立在S 寝室外面的阳台上。我上楼一看,
果然是他。
“你在这儿干什么,怎么不去上课?”
“你不是也没去吗?”他冷笑着说:“这种情况,教室里一般都很吵。我看黄
瘦坚打着伞出学校就上来了,反正在教室里也没什么事。”说着他从包里掏出一包
烟给我一支。
“我跟你说过我戒烟了,你忘啦?”
“你戒不戒烟是你的事,我给不给烟是我的事。”
他这样说我只好接过烟别在耳朵上。
“准备选文科还是理科?”阿牛问我。
“你呢?”
“我先问你,”阿牛深吸了口烟:“你先说!”
“你看我样子像读理科的吗?”
阿牛笑了,这是我这两天第一次见他笑得如此真切:“你看我的样子像读文科
的吗?”
我也笑了,然而我知道,这是我这两天最不真切的一个笑容,因为阿牛终于说
出了那个我意料之中的答案。阿牛并不是我最好的朋友,但他是这所学校里和我在
一起时间最长的一个人,要我突然离开这个人,我心里很不是滋味。
阿左因为作弊被记过,他这次考试成绩排在班上第二十五位。拿到分数的时候
他一言不发,我无法看见他当时的表情,因为他一直低着头。但那一整天我都清晰
地感觉到了阿牛心中胜利的喜悦,尽管他表面上很平静。
阿明临到分班的前一天才来报名,我没想到他还会来。阿明看起来比上学期胖
了一些,他那副吊儿郎当的德行也随着他的体重上升到了一个崭新的阶段,让人见
了就食欲不振。
阿明这次考试全科不及格,有三科只拿了一位数。每次考试阿明都拉我们班后
退。黄瘦坚早就想将这只害群之马踢出去。这次文理分科自然就是个好机会,报名
的时候他对阿明说:“阿明,你脑瓜子这么机灵,肯定要去理科班发展一下。”
“黄老师,你不想要我就直说,”阿明跟黄瘦坚说话一向直截了当:“除非校
长亲自赶我出高一、八,否则,打死我也不会离开。”
“什么啊?”黄瘦坚故作惊讶:“你这么聪明的学生,我挽留还来不及呢!只
是……”
“没有只是,”阿明将黄瘦坚的话拦腰斩断:“留就好,就这样说定了,黄老
师,我还是留在高一、八。”
“可是……”
“没有可是!”阿明又夺过话:“名我已经报了,学费我也已经交了,你答应
也行,不愿意也好,反正我是赖在你班上不走了。”阿明说完露出一脸奸笑。
黄瘦坚心里火冒三丈却又无可奈何,只好故作深沉冷静地笑着说:“我丑话说
在前头,实在不想学我也不强迫你,但你不能影响他人。若是违纪违规,该怎么处
理就怎么处理。别忘了,你‘开除学籍,留校查看’的处分还没有撤呢。”
“知道,我一定——”
“行了,好话留着等你做了好事后再说吧。”
离开文科班的前一晚阿牛请我出去吃饭。
“我上学期说过这次考试如果考第一就请你吃饭。那天拿到分数时我搞忘了,
后来才记起来。为了赔罪,我先干一杯!”阿牛说着就将一杯啤酒一饮而尽。我看
见他的脸一下子就红了,红得很可爱,让我禁不住发笑。
“笑什么?”他笑着问我。冷酷的人笑起来都很迷人,那笑容就像冰天雪地里
的一束火焰般暖人心肺。
“没什么,只是觉得在一起这么久突然要分开,心里不是滋味。”
“想那么多干嘛?男人就要拿得起放得下。分分合合这是很正常的事,有什么
值得感叹的,你以为你是苏东坡啊?”
我沉默着不说话。
“不过说实话,还真的有一点不舍。”阿牛说着就露出了很圆滑的笑容。
“算了吧,你这人一向都是‘风往哪边吹你就往哪边倒’我又不是不知道。你
那套哄人的技术还是留着给你那些美眉用,我这么铁石心肠的男人不吃这一套。”
我端起啤酒:“来,为了我们在新班都有个新的开始,干杯!”
干了杯之后阿牛似乎故意扯开话题说:“你喝酒怎么不脸红啊?”
“不知道,也许是遗传,我爸喝酒也不脸红。”
“哦,我听人说喝酒不脸红的人阴险……”阿牛似乎意识到了自己的用词不当,
忙说:“哦,不是……”
“不是什么?”没等他解释我就火了说:“阿牛,我滚你妈的蛋!我什么时候
做过伤天害理的事,又几时对你阳奉阴违啦?”然后我笑了笑缓解了一下气氛,接
着我说:“我还听人说,喝酒脸红的人深不可测呢!”
“对,”阿牛不住地点头:“我深不可测。”
“认错没用,必须罚一杯!”然后我给阿牛满上,他又一饮而尽。
阿凡这学期没来,这在我的意料之中。8 月31号那天她和她的母亲去黄瘦坚那
里办理转学手续。我去办公室交学费的时候碰巧遇见他。她看起来明显瘦了很多。
“什么时候来的?”我问。
“刚到。你呢?”
“也刚到。” 沉默了会儿。
“你……还是留在八班?”我问。
“八班是文科班?”阿凡有些惊讶的看着我。
“是啊。”
“还是黄老师的班主任?”
“是啊?”我也有些惊讶地看着她:“你不知道?”
“我转学了,”她看着我淡然一笑:“今天是和我妈来办转学手续的。”
“哦……”我想说什么却又抑制住了自己的冲动,因为我知道说什么都是多余
的。我心里也赞成他转学,至少能有个新的开始。我笑着说:“希望你能有个新的
开始。”
“会的。”
彼此沉默了会儿。
“我还有点事先走了,到了新环境记得给我写信。”
“会的。”她笑着点了点头。
阿凡走了,我突然有几分怅然若失的感觉,然后我的心隐隐作痛。我仿佛听到
自己的心流泪发出的“滴、答、滴、答”的声响,它伴随着我离去的脚步声,渐行
渐远。
这学期我不想再跟阿木同桌了,因为他这人一点生活情趣也没有,平时从不跟
人聊天,一开口又全是脏话,活象是从原始社会里跑出来的。和阿木同桌半学期,
我有好几次差点跟他翻脸但我都忍了——论蛮不讲理我不是他的对手。
没等我走阿木先走了。他去了理科班,尽管他曾经跟我说他如何如何地厌恶理
科,但他还是去了,因为他说他对黄瘦坚的厌恶远大于对理科的厌恶。阿木厌恶黄
瘦坚,因为他曾经因没请家长开家长会而被黄瘦坚请到教室外面站着听了近一个星
期的课。
两天后我看见阿木坐在七班的教室里。我有些纳闷,因为七班是文科班。我问
他:“你不是去理科班了吗?怎么又跑七班去了?”
“因为七班跟黄瘦坚有仇。我跟黄瘦坚有仇,投靠七班是理所当然的事。再说
了,我学理科不是在把自己往火坑里推吗?”
阿木之后和我同桌的是阿全。阿全以前并不在十一中念书,他是这学期才转过
来的。阿全长得像极了我曾经最好的朋友阿文,第一次看见他的时候我心中惊讶万
分。那时他正托着脑袋在座位上打瞌睡,他将凳子安在桌子正中央,连我的位子一
起霸占了。
“请让一下。”
他没听见,继续打瞌睡。我轻轻拍醒他说:“麻烦你挪一下,我要进去。”
他从头到脚瞟了我一眼,然后将凳子往外挪。我和阿全同桌了三天都没有说过
一句话。阿全只是长得像阿文,其实他跟阿文叛若两人——阿文的眼神里充满了叛
逆,那是种黑色的眼神。阿全的眼神是枯黄的,满载着伤感,秋天一般的落寞。
阿全上课很少说话。他看起来很认真,但是我清楚其实他在想别的事情,根本
没有听课。和我上学期一样,阿全每天课间操都要躲进寝室里抽烟。阿全住S 寝室,
这出乎我的意料,因为看他的样子并不像是S 寝室那号人物。但我知道人不可貌相,
后来我看见他跟S 寝室的人打得水深火热,也只有跟S 寝室的人在一起他的眼里才
没有忧伤。
这学期S 寝室有三个人辍学,剩下的人都对黄瘦坚忠贞不渝,毅然选择留在文
科班。现在的高一、八就像个难民营,专门收留那些被别班班主任踢出来的学生。
对此黄瘦坚深感荣幸而责任重大,因为很多老师都说只有他调教得了这些学生。有
时我还真后悔留在了这个龙蛇混杂的八班。
除了S 寝室外其余寝室都被迫解散重新组建。C 寝室让给了其他班,我搬到了
X寝室。X寝室里除了阿左其余六张面孔我都不认识。
这学期班上走了二十三个人,来了三十七张新面孔,教室突然间变得很拥挤。
下午上课热得人心里发慌,我全身上下都是汗,而授课老师还直叫太阳大把窗户关
上,真的一点也不担心缺氧或是二氧化碳中毒。
我们班走的二十三个人里有十五个是男生,而三十七张新面孔里有二十五个是
女生,阴盛阳衰的局面在我们班显而易见。不过这倒乐坏了S 寝室的男生们,因为
他们又多了几十个新的研究对象。
鸟过早丰满可以飞,女人过早丰满却不是什么好事。
这学期我们班来了个叫阿娅的女生。这女生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爱说爱笑。班
上很多男生都说她的笑容很甜,我却觉得他的笑容非常的淫邪,生怕不能春光外泄。
阿娅一来就引起了班上男生的一阵骚动,尤其是S 寝室的男生们,一下课就堵我位
子上跟阿全打听关于阿娅的事情,因为他们听说阿全和阿娅是从同一所学校转来的,
但阿全说在来十一中之前他并不认识阿娅。我的位子被他们霸占,下课后只好跑去
窗户或者阳台透气。每当这时我就会想起阿牛,以前都是他和我一起站在那里看风
景,而现在,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阿娅长得很娇小,胆子却一点也不小。看见阿娅时我就会很不自然地想起阿琳,
但是她比阿琳更大胆——阿琳只是坐在那儿等男人去靠近,而她则是主动和男人勾
肩搭背。阿娅也更比阿琳漂亮,比阿琳更具青春的活力,所以学校里很多男生对她
百看不烦、百追不倦、百玩不厌。阿娅的到来为阿左写作提供了新的素材,他不只
一次在文章里暗骂阿娅,“灵魂”,“肉体”之类的词语层出不穷。
第一个追阿娅的是阿明,但阿娅并没有像阿琳答应阿明时间那样爽快,而是犹
豫了一个多星期才答应。据说第二天他们俩就出去开了房,这点她倒比阿琳干脆。
阿娅住U 寝室。U 寝室这学期虽然也像C 寝室一样被迫解散,但它的传统还是
被遗留了下来——U 寝室的人从不下楼倒垃圾,而是将垃圾往厕所里倒。而阿娅干
脆将垃圾往洗手池里扔,结果堵塞了管道。这天早上,四楼不知哪个女生忘了关水
龙头,住管员又不在,整个四楼被水淹了十几厘米都没人知道。我们学校的女生宿
舍外表很气派但实际上个豆腐渣工程——楼面严重渗水,所以四楼漏水也连累了二、
三楼的女生,尤其是三楼的女生,被盖全被“淋”湿了。第二节课下课,很多女生
都抱着被盖出来边晾晒边咒骂。而四楼的女生也一边扫水一边骂。阿娅仿佛一点也
不知道这事与她有直接关联,也双手插腰将头探出窗外破口大骂。那些话赤裸得简
直不像出自一个女人之口,何况她还是个未成年的女人?我听了都在为她心惊肉跳。
高二、七班的几个吊儿郎当的男生听了阿娅的话都赞不绝口:“这女人这么耿直,
再长几年不得了!”然后,他们肆无忌惮地发出一阵放荡的笑,听得人撕心裂肺.
高二、八组建的第一天黄瘦坚就说过要重新成立班、团委,可都过两个星期了
他还不动声色。班上的人对“班长”这一职务颇感兴趣,关于这一职务由谁胜任也
是众说纷纭。班里呼声最高的有两人:一个是阿明,有人说黄瘦坚一向行事歪张,
他带的上一个班的班长就是班上成绩最差、最调皮捣蛋的一个学生。阿明当班长,
没人敢不服。再者,给阿明这个职务还可以在一定程度上约束他。另一个人选是阿
青,原因:他是黄瘦坚的儿子,成绩好,对班长这一职务也向往已久。上次竞选班
长时阿青的票数比阿牛多但结果却是阿牛胜任,而他在班上没有一官半职。
今天中午黄瘦坚找我去他办公室问我:“阿盲,我想让你当我们班班长,你觉
得怎么样?”当时我的脑子一下子就瞢了。我瞪大了眼说:“黄老师,我看还是算
了吧。我哪来那种能力啊?”
“我相信你有!”黄瘦坚用很坚信的眼光看着我微笑着说:“你以前不是当过
班长吗?”
是啊!我突然记起从小学到初中我都是班长,那时我是那么的优秀。可是这一
切都早已经过去了,我本以为我已经忘了,现在他突然提起来,我觉得这一切仿佛
已过了好几十年。我是心突然开始隐隐作痛。
“谁说的?”我装做很惊讶地说:“我哪有那本事啊?”
“你的档案上写的。”
“那都是我瞎写的,你信啊?”
“是你姐告诉我的——你档案里没填这事。”
“我姐?”
“是啊,她不会骗我吧?”
我陷进了黄瘦坚的圈套,一时不知怎么脱身,只好认这个栽一脸苦笑。
“我不是要你现在就做决定。回去好好想想,想好了再给我答复。”
出办公室的时候,我的心象被什么压得喘不过气来。
第二天我碰见阿牛,我给他说了这事。
“是吗?”他并不在意的样子:“恭喜你!”
我没有继续和阿牛说话,因为他的态度很冷,像是换了另外一个人。
晚自习黄瘦坚在教室外面的阳台上问我想好了没有,我点了点头微笑着说:
“黄老师,如果你真的看得起我,给我一个‘委员’之类的职务当已经是够抬举我
了,至于‘班长’我想都不敢想。”
“哦,”黄瘦坚顿了会说:“那……也不勉强你。”
三天后黄瘦坚在班上宣布:“这次班、团委由我指定,竞选就不进行了。”然
后他宣布了班、团委名单。
阿青当选学习委员,阿明只当了个体育委员,阿左任团支部书记。而得知自己
选上了文艺委员,阿娅高兴得一上午没合拢嘴。
宣布名单的时候我一直埋着头看抽屉里的书,我心里突然感觉很失落。其实我
什么也没看,我只是在逃避,但其实我又放不下……“为什么我总是这么矛盾?”
我对自己说:“阿盲,你以前不是这个样子的!”有时我真的很恨自己。
班长是这学期从其他班转来的新人,叫阿帮。黄瘦坚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S 寝
室的人发出一阵嘘声。黄瘦坚突然沉着脸不说话,S 寝室的人马上静下来。黄瘦坚
说有谁有意见下来再说。其实,在黄瘦坚征求完我意见以后我就知道阿帮会当选班
长了,因为在班上他和我是年龄最靠前的两个人,看起来比周围的人成熟。
阿帮的经历和我不同。他已经在十一中读了四年高中,听说前三年他是十一中
出了名的校霸,可谁也没有想到第四年他居然坐进了高一的教室里。而阿帮说他做
梦也没有想到的是,在这第五年他会当上班长。
我问阿帮哪来了那么大的勇气重新念一次高中,他说:“……快高考的时候我
老大被仇家杀害了。他在D 城混了快二十年了。他的葬礼是我长这么大在D 城见过
最风光的,可是到最后他还是一无所有?我想就算以后混出个名堂有算得了什么?
我不想成天过着提心吊胆的生活。所以我就回来了。”我听起来觉得像是个虚构的
故事。我觉得这个故事好简单,简单得让人难以相信它会给人那么大的能量。可这
真的就是发生在阿帮身上的事。我想,也许只有阿帮这样的人才配得上这么简单的
故事。我羡慕阿帮,羡慕他能够从放弃过去中获得新生的力量。而我,一直想放弃
过去简单地过现在的生活,但其实我又放不下。所以,我一直都只能这么过着这种
看似简单的复杂生活,无法自拔。最后,我一无所有。
明日。
昨天晚上我失眠,今天整个人看起来萎靡不振。头节课是数学课,我忍不住打
瞌睡,阿全在桌子底下拍了我好几次,暗示有老师在看我。下课我去冲了冲脸,感
觉好了一些。回到教室的时候阿全问我:“昨天晚上在搞什么,这么没精神?”
“没搞什么,就是胡思乱想所以失眠。”
“我还是经常失眠,”阿全叹了口气说:“这人活着就是烦啊!”
我突然有些惊讶地看着阿全,因为阿文从不会在我面前说这样的话。然而我立
即清醒过来——阿全不是阿文。
“看着我干什么?”阿全仿佛有些不好意思,脸一下子变得通红。
“你帅得让人嫉妒,”我故意打趣说:“多看几眼都不行啊?”
“不是……”他有些难为情的笑道:“你的眼神真的有点可怕。”
“你又没做什么亏心事怕什么啊?别这么不自信嘛!”
“我不自信吗?”他用怀疑的眼光看着我。
“你自信吗?”我用质疑的眼光看着他,不到十秒钟他就支撑不住将目光转移
开。他不说话,只是笑。
“你回寝室抽了烟?”我问。
“没有啊?”
“骗我就行了,别骗自己啊?”我笑道:“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就抽了两口,”他偷偷地对我说:“你们这些不抽烟的人鼻子可真灵啊?”
“是吗?”我心里在暗笑,原来我在抽烟人眼里还像个不抽烟的人。我说:
“少抽点烟,对身体没什么好处。”
“废话!你们这些不抽烟的好学生哪懂香烟对我们有多重要啊?”
“是吗?”我心里又在暗笑,原来我还像个好学生。我笑着说:“我懂,因为
我不是个好学生。”
“你?”毫不相信的样子:“你成绩那么好,别挖苦我们这些粗人啦。”
“什么挖苦啊?成绩好就能代表一切都好吗?何况我的成绩确实不好。”我冷
笑道:“做好学生难,做好人更难,其实谁好谁坏谁知道啊?”
阿全直摇头说不懂。
这学期的体育课让体育老师伤透了脑筋。头节课就有很多人请假,体育老师压
着火说:“请体育委员通知一下没来的同学,以后谁请假谁就可以永远也别来上体
育课了!”第二节课全班同学都到齐了,可解散以后同学们有的躲在大树底下吹牛,
有的进教室做作业,整个操场只有阿明带着S 寝室的人在打篮球。第三节课体育老
师不来上了。黄瘦坚跑到操场上集合全班同学说:“……身体是革命的本钱,空有
一脑子知识顶个屁用!老师是你们得罪的,你们自己去把他请回来……”黄瘦坚教
训了我们十几分钟后回了办公室。然后所有班委去办公室请体育老师回来上课,他
回来之后只说:“你们爱干什么就干什么,用不着愣着站在这儿。”说完又回了办
公室。阿明说:“以后还想上体育课的今天就动起来,不要一天到晚象害了瘟似的!”
那节课人人手上都拿着体育器材。下课后后很多人在背地里咒骂,有咒骂体育老师
的,有咒骂黄瘦坚的,还有咒骂阿明的。第四节课所有人都到齐了,体育老师重返
运动场。那节课他教我们打了一节课的拳,一刻也没有休息过,课后很多人都在骂
他不是人。后来的几节都有人迟到,老师一直压着火。
今天中午我睡过了头,进教室时看见教室里一个人也没有才知道这节课是体育
课。我匆匆赶到操场时同学们已经排好了队。
“报告!”没人理我。我以为老师没听见又加大分贝叫了声“报告!”
“你嚷什么啊?”阿明冲我吼道:“没听见在点名啊?”
我咬紧牙不说话,心里却在嘀咕:“滚你妈的蛋!你算什么东西啊?”
等点完名,老师问阿明:“他叫什么名字?”
“阿盲。”
“哦,”拿着点名册在我的名字后面作了个记号说:“记迟到一次,下不为例!”
“知道了。”
“入列吧。”
我入列后体育老师继续说:“最近你们班老是有人迟到。你们都听清楚了,从
下节课开始,凡是迟到的,那节课都可以不来了。”所有人都知道“那节可都不来
了”的代价——课后去办公室见黄瘦坚,所以对此规定没人敢说不。
这节课我和阿全打了场篮球赛。打篮球应该是阿全最自信的一件事,这我明显
感觉到了。他的球技比我高出很多,我几乎不能从他手上断球。这场球赛让我对阿
全有了新的认识。
中秋节到了。从初中一直到现在,八年了,没一年中秋节我呆在家里度过。其
实想想,在和平村过不过节都一个样——连过年都没什么气氛,可想而知,在和平
村其它节日又算得了什么?小时侯盼望过节,长大了我才发现,在和平村一年三百
六十五天里,除了四季的变迁和人一天天的老去,其余什么都没变。所有的事情都
在一天天地往下复制,吃饭、睡觉、种田、打工、结婚、生孩子……有我真不明白
他们怎么受得了这种生活,包括外的父亲和母亲。
今年的中秋节班上还是只发了两个月饼。与往年不同的是,今年班上很多人吃
了月饼都拉肚子,所幸我没胃口把月饼都给了阿全。阿全跟我说他们寝室每人至少
吃了两个月饼,自然是拉得最厉害的。而阿明是S 寝室拉得最厉害的一个,已经摊
在床上爬不起来了。阿全只吃了一个,剩下的打算留着消夜,所以还没有造成阿明
那般长泄不衰的后果。
今天晚上D 城市中心要举办中秋晚会,请了好多明星,阿全问我去不去。
“想是想,可去不了啊。人家请的都是些在社会上有头有脸的人,我们这些有
损市容的平头老百姓怕是进不去的。”
“只是去逛逛,”阿全说:“今天晚上城里一定热闹。”
我原本和阿牛约好了今天晚上一起去喝酒的,可他一直没来找我。我没料到阿
全会叫我一起出去,我故意有些顾虑地说:“万一黄瘦坚知道了……”
“怕什么啊?”阿全说:“今天晚上那么多人吃月饼吃出了毛病,他哪还有心
思管我们啊?”
我依然装做有些顾虑。
“放心吧,”阿全双手搭着我的肩膀把我往寝室外面推:“我们十点以前回来,
不会有事的。”
今天晚上D 城灯火辉煌,人山人海。中秋晚会正在广场举行,可惜外面的人根
本看不见也听不着——广场四周被围墙封死,连附近几条街都被武警拦断了。人们
只能绕道而行。见此情景阿去年禁不住感叹:“有什么好看的?现在的明星都是名
气大底气不足,自以为唱几首歌、拍几部片子就是艺术家。你到现场去看看,那表
演怕是母猪见了都会上树!”
“没办法,”我也感叹:“现在这个时代是这个样子的,投机取巧、一夜成名
的人太多了。今天哪样东西火了,明天就有成群结队的人跟着效仿,然后类似的作
品缤纷上市,运气好也顺着潮流卖个好价钱。这是个埋没艺术的时代——谁愿意为
艺术去乞讨终身啊?”
我和阿全在市中心附近逛了一阵,然后我进快餐店买了两杯可乐。我和阿全喝
着可乐往回走,月亮已经升起来了。
这时,市中心突然警笛长鸣。我问阿全怎么回事,他感叹说:“演出完了,领
导们和演员要回去休息了。哼!这就是当官的招摇过市,所到之处都要武警开道,
仿佛有恐龙之类的怪物要经过一般。什么玩意儿啊?”
我沉默着一语不发。
阿全抬头望着天空说:“月亮出来了。”
我很少抬头看D 城的天空,今天我又鼓起勇气抬起了头,可我发现自己原来还
是那么渺小。
“是啊,月亮又出来了,一天又这么完了。”我静了会儿问阿全:“想过以后
做什么没有?”
“能考上大学就考,考不上……”阿全一脸茫然地说:“不知道。”
“考上大学之后呢?”我笑着问。
“去大城市!”阿全马上精神起来。
“为什么?”我有些不解地问:“大城市有什么好的?”
“谁说大城市不好?”阿全将嘴凑到我耳边悄悄说:“那里可比这种小地方进
步多了,三陪小姐都要高好几个档次!”
“去你妈的!”我一本正经地说:“这叫退步!算了,不跟你聊了,我可还是
个纯洁少年,少腐蚀我啊!”
“算了吧,”阿全冲我坏笑道:“都奔三(三十岁)的人了,还纯洁?哼!”
“你说什么?”我板着脸看着他。
“没什么……”他闭嘴傻笑。
“我看你是欠揍! ”
……我和阿全嘻哈打闹着回了学校。
到学校的时候寝室的灯已经关了,走校门显然是不可为的。
“翻墙!”阿全问我:“你行不?”
“哼!”我低声说:“想当年我翻墙的时候你娃恐怕还没发育完全呢!”说着
我三两下跃了进去,然后阿全也身手敏捷地跳下了墙,接着我们洗手各自回了寝室。
今天出学校的时候我看见阿牛和几个我不认识的男生在学校外面的一家饭馆喝
酒。我最恨说话不算话的人,那时我很气愤,恨不能冲上前狠狠地揍他两拳。可后
来我想没那个必要,也许人家根本就没把我当回事,只是我把人家信口雌黄的话当
成了朋友的承诺。
今天晚上我梦见了阿文,梦境就是我上次回C 城在火车上看见他的那个情景。
奇怪的是,车上除了我和阿文所有画面都是静止的。我叫了阿文一声。他转过头,
眼里满是愤恨的目光。看见是我,他突然变得满眼忧伤,样子像极了阿全。然后他
冲我坏笑,那笑容好恐怖。我从梦中惊醒,额头满是冷汗。
第二天我心里一直不舒服,那个梦境在我脑海里反反复复地回放,怎么也挥之
不去。早自习很多人都在教室里背书,我却扒在桌上睡觉。阿全捂着耳朵扒在桌上
听耳机,看起来也像是在背书。
“今天怎么魂不守舍的?”阿全拍着我的肩膀问。
“没事,”我起身揉了揉眼睛:“昨晚没睡好,做了噩梦。”
“我说你亏心事做多了吧,你还不信?”
我冷笑了一下不说话,阿全也不说话继续听歌。我们各自沉浸在各自的世界里。
--------
梦远书城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页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