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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陈蔷薇,是一个动画绘画匠,今天是我二十四岁的生日。
这一天,发生了两件事,这两件事因果递进,几乎改变了我一生的命运。
第一件事,早晨,我唯一的一条鹤顶红金鱼小玉忽然死在鱼缸里了;第二件事,
黄昏,我在街角遇见了一个叫柳果庆的中年男人。
先从小玉的死说起吧,早晨,我起床,照例第一件事即睡眼惺忪地先跑到冰箱
边上去喂小玉,但见它玉白的小身体静静地沉在玻璃鱼缸的水底一动不动,似乎还
没睡醒,水面上静静地浮着三四粒红、绿的细鱼食,我的心无来由地一凛,顺手在
鱼缸边拾了一枝麦管轻轻碰了碰它头顶上那块鲜红丰满的鹤顶,它还是一动不动,
我的心不由地“咯噔”了一下,再碰了碰它那薄如蝉翼似的长尾鳍,它仍然一动不
动,我的心开始沉下去,但是我不甘心,用麦管将它的身体拨了又拨,可是它仍然
无动于衷地沉睡着,我的手不由地颤抖起来,用麦管将鱼缸里的水草拨至一边,将
它的小身体拨至鱼缸边,它依然一动不动,鹤顶下的两只小眼睛一起隔着一层凸形
的玻璃默默地近乎悲悯似地瞪着我。
在我二十四岁生日的早晨,小玉死了,我惟一的一条养了近三年的鹤顶红死了,
鱼死了,应该翻肚浮在水面的,但是,小玉死了,却是静静地沉在水底的。
在这之前,它没有露出一丝异常的预兆(没有载头或烫尾),每天早晨上班之
前,我喂给它四五粒鱼食,晚上下班回来再喂给它四五粒,隔日便用苏打片给它换
一次水,它似我最沉默可靠的伴侣,寂寞的时候、失眠的夜晚,我只有对住它说一
会话,它什么也不能说,只是静悄悄地在水里缓缓游动着,一边轻轻地吐着细泡:
“吧……吧……”,脆弱间断,微不可闻,可是,我已经觉得满足,总觉得那似它
对我的回应。
现在,它死了,在一个冬天的早晨,我不知道它是冻死的抑或是病死的(还是
寿终正寝老死的),总之,它弃我而去,事先没有一丝征兆,没有任何告别。
生命如此之无常。
还好,这是一个星期天,我还有时间在它冰冷沉默的身体前伫立片刻,轻轻说
了一会话,算是告别。
然后,我默默地一如既往地洗漱、吃简单的早饭,早饭照例是一小碗白米粥、
一片吐司面包、一只水煮白蛋、一点腌脆萝卜头。
吃过早饭,煮了一大杯蓝山咖啡,我开始工作:画动画卡。
虽说生命无常,可是活着一天,生活就要循规蹈矩地继续下去。
开头说过了,我是一个动画绘画匠,你大概不知道吧,动画片的每一秒动作镜
头皆是由若干张静态画面通过电脑后期合成的,我的工作就是:参照着导演给的原
画镜头,用铅笔画出N张一秒内的静态动作,专业语叫做“中割”,我的工作证上
职业栏填的是:动画绘制,乍一听似乎挺噱头的,还沾了点艺术的边,但其实这是
一项很滑稽机械的工作,慢慢你会明白的,这份鸡肋工我已经做了近三年了,很厌
倦,可是又要靠它赚那点柴米油盐,所以彷徨得很,这一切,我想小玉应该最清楚。
HB3芯的自动铅笔在雪白的A4纸上划出清晰的“沙沙”声,有点像下雪,
其实,下雪的声音大概要比这低不可闻得多了,之所以联想到雪,大概是因为冷,
是的,冷,尽管屋子里开着一只小空调,可还是觉得冷。
这个冬天,上海好像异常的寒冷,小玉的死多半与这寒冷的天气有关吧?
今天是我的生日,可是没有人记得替我庆祝,生下我的人、爱过我的人,没有
谁记得对我说一声生日快乐,在这个寒冷的异乡的都市,我只有我自己。
我叹了一口气,抬手摸摸自己的面颊,冷的、干的,并没有眼泪,流泪也是需
要精力的,可是,我累(又累又倦),在这个寸土如金的著名铜臭的城市里,我熬
得太久了,是不是小玉陪着我熬了这么久,它也累了?
可是,小玉,我应该将它葬在什么地方?这附近,除了弄堂房子就是高楼大厦,
连一条小河或者象征性的小溪都没有,我可以将它葬在什么地方?
忽然,电话响了,我抬了一抬头,犹豫了一下,决定充耳不闻,自顾捏起一块
橡皮擦掉一条刚刚画粗了的线条,这种休息天电话,多是公司的催卡电话,催催催,
逼死人。
可是,电话铃一直响,一直响,有点不屈不挠的意思,我皱了皱眉,迟疑了一
下,铅笔夹在手指缝里,伸出胳膊去拾起听筒,“喂——”自己都听得出声音不耐
烦。
“啊喂?蔷薇吗?为什么不接电话?”电话里,一把清脆的女声有些不高兴地
问。
“文美?”我诧异的,“你在哪里?这个号码怎么没见过?”许文美,我的高
中同学,属知青子女(她父母是上海人),比我早一年来上海,现已为人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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