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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浦拘留所。
我见到了唐可德,他的双手被锁在雪亮的镣铐里,仍是一身的名牌(苹果的阔
牛仔裤,鳄鱼的薄羊毛T恤),只是外面罩了一件蓝色的囚马甲,马甲的胸前印着
一个白色的圆圈,圈内印着一个白色的阿拉伯数字:43。
43,现在是他的代号,脏而旧的蓝囚马甲套在他那一身名牌上,连同那白色
的阿拉伯数字一起显得有些荒谬,他的头发与胡髭长出了杂草似的一圈,看上去恁
的颓唐相。
我看着他,怔了半晌才回过神来,相识以来,我还从未见过他如此憔悴走形。
唐可德神情复杂地看看我,牵了牵嘴角,勉强笑了笑,可是那笑意很酸楚,
“蔷薇,你是怎么进来的?”他问。
“是一个朋友帮的忙。”我含糊地说。
他不响,沉默了一会,颓丧地叹了一口气,“没想到再见到你会是在这种地方
……”
我困惑地看看他,“为什么?摄像机坏了,不是工作行为吗?工作总难免有失
误的,为什么要把你关进来?”
他不响,沉默了一会,眨眨眼,沮丧地说:“因为机器不是工作的时候弄坏的。”
“不是工作的时候弄坏的?那是什么时候弄坏的?”
“是我偷偷拿出去的时候弄坏的。”
“你偷偷拿出去的时候弄坏的?你把电视台的摄像机偷偷拿出去干什么?”我
诧异的。
“帮别人拍婚庆。”
“帮别人拍婚庆?是你的朋友结婚吗?”
“是我朋友的婚庆公司,我负责摄影,有利润分成。”
“你能分多少?”
“一次两千来块。”
“为什么要偷单位的机器出去用?婚庆公司自己不是应该有摄像机吗?”
“他们有时候机器忙不过来。”
“所以你就把台里的机器偷偷拿出去用了?”我不能置信地问,“你胆子也太
大了吧?”
唐可德不响。
“怎么会坏的?”
“喝多了,晚上骑自行车回去的路上拐弯的时候撞在一根电线杆上,摔了一跤,
摄像头摔坏了。”
“摄像头摔坏了,不可以修了吗?”
“是一台三十多万的松下机器,换一个摄像头至少要二十万,又是下了班私自
偷拿出去的,属于盗用与毁坏国家财物,如果判刑,至少七年。”
“什么,还要判刑?”我失惊地问。
“开除是一定的了,判不判刑,要看能不能赔偿一点修理费。”
“陪二十万?”
唐可德不响。
我忽然有点气不打一处来,“这就是你贪便宜的下场,为了两千块,捅下二十
万的窟窿!”现在把他卖了,恐怕他也拿不出二十万来。
他沮丧地看看我,眨眨眼,不响。
我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知道有时候我为什么讨厌你吗?就是因为你的贪婪!
这是你身上的劣根性,你这个人,不只喝酒贪,什么都贪,做爱贪,玩女人贪,钱
上面贪,贪色又贪财,这是你应得的下场!”我现在总算知道什么叫做恨铁不成钢
了。
他不响,隔了一会,自嘲苦涩地笑笑,“是,是我应得的下场,可是这一切,
我都是为了谁?我还不是想尽快多挣点外快,好在市中心租一套好点的房子把你接
过去?”
我怔了怔,“把我接过去?你怎么知道我还愿意跟你同居?”
“不同居,那就结婚,只要你愿意嫁给我。”
“结婚?”嫁给他?
“是的,结婚,我在上海奋斗了这么多年,一点点地往上爬,不就是为了有一
天可以娶到你吗?你忘记了?”
我不响。
唐可德绝望地看看我,然后颓丧地将面孔埋在自己的手掌里,“蔷薇,我所有
的理想的基石就是你,可是现在,什么都完了……”
我怔怔地看着他,一时无言。
“可能,命中注定我得不到你……”他低声地呜咽起来。
“既然机器在身上,你为什么还要喝那么多?”我问。
“看见别人都能有情人终成眷属,我心里难过,加上你劝一杯他劝一杯,头就
昏了,蔷薇,命中注定我得不到你……这些年我都白奋斗了……”他的声音悲凉起
来。
我不响,沉默地看着他长长了的头发。
他将面孔埋在手掌里,低声地啜泣,肩膀一上一下地颤动着。
我默默地看看他,犹豫了一下,朝他伸出手去,想摸摸他的面颊,可是,手指
穿过他的头发首先触到了冰冷的镣铐,我一震,心脏被什么利器忽然刺穿似了的蓦
地痉挛了一下,我本能地将手缩了回来。
沉默了一下,我问:“出了这么大的事,陈薇知道吗?”
唐可德不响,过了一会,面孔在袖子上蹭了蹭,然后抬起头来看看我,发红的
眼睛忽然陡然生出一丝希望的亮光,“蔷薇,你愿不愿意帮帮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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