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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只听得门外一片激烈的争吵声,原来真有人在吵架,我
从枕头上够了够头,看见阿娣已经起来了,正在阳台上晾毛巾,我看看她的背影,
惺忪地问:“外头在吵什么?”
阿娣转过脸,说:“楼下死人了。”
我恁地一愕,睡意顿时去了大半,不由地撑着枕头坐了起来,不置信地问:
“死人了?”又死人了,怎么这两天到处死人?
“嗯,是二楼的一个什么人死了。”阿娣说,一大早她已经洗妥了一大堆毛巾。
“你怎么知道的?”我问,一边吃惊于自己有这么多的毛巾:洗脸的小毛巾、
包头发的长毛巾、洗澡用的中长毛巾,浴后裹身体的大毛巾,各式两条,赤橙黄绿
青蓝紫白,万国旗似的挨挨挤挤啰啰嗦嗦地晾了一大片。
“我刚才下去买豆浆油条,看见二楼走道里摆了好多花圈,203的门上贴着
冥纸。”
“贴着冥纸?”我一怔,这么说是真的死人了?“可是,死了人应该哭才对,
怎么在吵架?”
“好像是二楼的人嫌花店送来的花圈上的鲜花太少了,不肯如数给钱,花店的
人不答应。”阿娣说。
“什么,为了花圈上的鲜花在吵架?”我惊诧的。
“二楼的人说菊花插得太少了,尽是不值钱的康乃馨,一只花圈不值五十块,
最多值三十块,但是花店的人死活不同意,说是一只竹架子进得来还要十块钱。”
我听得怔怔的,困惑地问:“人死都死了,还会在乎菊花多还是康乃馨多?”
“不是死人在乎,是活人在乎。”阿娣说。
我不再响,默默地坐在床头,犹自出着神。
外面的吵嚷声不依不饶,人多嘴杂七嘴八舌(又是上海话)的也听不清楚。
活人是最看不开的,营营逐逐,急急巴巴,但凡有一口气,一块铜钿亦是不肯
吃亏的,说来说去,都是为了一个钱字。
阿娣晾妥最后一块白色的毛巾,回头看看我,说:“小姐,你再睡一会儿吧,
才六点半,灶头上的粥还没熬好呢。”
“嗯……”我含糊地应了她一声,又发了一会怔,才叹了口气,重新躺了下去,
拿被子蒙住头,在被窝里翻来覆去了好久,才复又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已是红光满室,日上三竿。
阿娣服侍我吃早饭:油条、豆浆熬的糯米粥、火腿煎蛋、早晨现腌的脆生生的
黄瓜条,我吃得很饱,坐在台子前一边打着饱嗝,一边出神地看着满地板的淡金色
的阳光,简直不想动。
但是,我答应了小乐今天去铺子的。
稍后,下楼梯时,果然瞧见二楼的走道里摆满了花圈,花圈上稀稀落落地插着
白与黄色的菊花、康乃馨,中间也点缀着一两枝红色的天堂鸟,挽联纷纷书着:
“舅舅吴玉刚永垂不朽”、“哥哥吴玉刚永垂不朽”、“父亲吴玉刚永垂不朽”,
等等。
虽然一大早已经知道是死了人,可是,亲眼目睹这些插着鲜花的花圈与白纸黑
字的挽联,还是觉得有种寒飕飕的震动感,出了弄堂口,上出租的时候,我忽然想
起来:203,不就是早春的时候那个在晒台上伺弄花草的长脸男人家么?
一个生龙活虎的男人,怎么会说死就死了?
生命,真的如斯脆弱无常?
我忍不住长叹了一口气,做人,简直不能多想,否则,每一天都像似末日。
我到铺子的时候,小乐正趴在收银柜子上睡觉。我在椅子上坐下去,犹豫着该
不该叫醒她。
过了一会,她自己醒了,一抬头看见我,惺忪而吃惊地问:“啊?陈蔷薇,你
什么时候来的?”
我看看她,骇了一大跳,但见她面色苍白,眼眶发青,两只眼睛血红,仿佛兔
子眼睛似的(乍一看,像似没了眼睛珠子),“你的眼睛怎么红成这样?”我诧异
地问。
小乐手托着下巴,打了一个哈欠,“哎呀,昨天晚上几乎一夜没睡……”
“你一直在网吧上网来着?”
她疲倦地摇摇头,“没有在网吧。”
“没有在网吧?那你上哪儿去了昨天晚上?”
“派出所。”
我一愕,“派出所?你上派出所干吗?”
“是派出所的人把我带去的。”
“为什么?”
小乐一脸沮丧地看看我,“110检查那个老师的遗物,日记里写了好多我的
事。”
“所以就把你叫去了?可是,把你叫去干吗?”
“当然是查问我跟他的关系了。”
“你怎么说的?”
“我就都照实说了呀——我看不上他的,反正我跟他本来就没什么的。”
“后来呢?”
“后来他们就让我回家了,但是都四点多了,根本就睡不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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