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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想定了,当晚,我就收拾妥了行李箱子,然后即去跟父亲与继母告别,他
们在牌桌子上闻言,没怎么吃惊,也没怎么挽留,父亲胡完手上的一圈自摸,才起
身收掇了一些给我带回上海的吃食与Y州特产。
于是,翌日早上,我就离开了。
上海倒是没有Y州那般的天寒地冻,大街上也没那么冷清,可是,弄堂里水泥
地上残红的炮竹屑子、小户人家的门上红纸浓墨的倒贴的“福”字、楼上楼下的麻
将声、走亲串友的喧哗声、孩子们对着墙角比赛扔花炮的尖笑声、各种炖肉的肉汤
的香味……皆与Y州一脉相承,走至天涯海角,中国人过年的排场与气味皆大同小
异。
翌日,文美约我去她家吃饭。
前头已经说过,文美怀孕了,她今天在家穿了件白色高领的紧身羊毛衫,腹部
裹得圆嘟嘟的,乍一看就像一只硕大的吃饱了桑叶随时会吐丝的蚕,我很诧异,上
次在静安寺吃火锅并没怎么觉得她肚子很大,怎么现在已经鼓得皮球似的了?
文美陪着我坐在阳台上一边晒太阳一边喝茶吃瓜子,阳台上朝西(西天)设龛
供着一尊精致的白瓷观音菩萨像,菩萨双手合十双目微垂,端坐于莲花座上,看上
去恁的慈眉善目宝相庄严而雍容。
“你们把菩萨请到家里来了?”我诧异地问。
文美啜了一口茶,点点头,“嗯,年初一我跟国维去玉佛寺烧香的时候请的,
正好玉佛寺的开光大师那天在大雄宝殿集中给香客开光。”
“你现在也跟着国维皈依佛教了?”
文美笑笑,“也谈不上皈依,只是有时候心烦,听他讲讲经,翻翻他叫我看的
经书,好像似挺能平心静气的,烧烧香拜拜佛,求菩萨保佑保佑,多个精神寄托也
不是什么坏事。”
我不响,心里说:她现在倒似完全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了。
过了一会,文美放下手里的茶杯子,一只手闲闲的搁上腹部,絮絮地诉苦道:
“你看到没有?我脸上已经开始长雀斑了,腿也已经开始有点肿了。”
我仔细地看看她,“雀斑好像倒不是很明显,就是好像有点眼袋和黑眼圈。”
“可能是因为晚上总睡不好。”
“为什么?”
“哎呀,子宫变大了,膀胱受挤压,尿频,夜里一会就醒。”
我忍不住同情地看看她,“怀孩子这么辛苦?”
文美轻轻叹了口气,“有什么办法,女人总是要经历这一步的……唉,小家伙
已经开始调皮了,一高兴就舞胳膊舞腿地踢腾……”她一边嘴上抱怨着,一边脸上
却又现出了一层淡淡的(母性的)幸福神情。
我忍不住诧异地上下看看她,上次见面她还踌躇着不想生下来,现在却已经完
全一副准母亲的姿态了,女人可真是说变就变。
客厅跟阳台是半打通的,空调开得很暖,可国维还是趁着过来添水加瓜子的机
会,频频地“顺便”摸摸文美的手(搁在肚子上的那只手),嘘寒问暖的。
我在旁边冷眼旁观,不知为何,心底似乎有一丝说酸不酸说咸不咸的怪滋味。
过了一会,文美忽然想起来似的,“噢,对了,昨天唐可德打过电话来,还问
起你是不是回上海了。”
我一怔,下意识地摸摸自己的脸颊,尽量事不关己地淡淡地问:“是吗?”
“怎么,你们回去没见面?”
我摇摇头,“没——”
文美将信将疑地看看我,迟疑了一下,正想说什么,忽然,她母亲在后面高声
地唤道:“好了,吃饭了——”
于是,我赶紧(获救似地)站起来,“吃饭了,进去吧——”
文美只得亦扶着肚子起身,随我一起转回饭厅。
那饭厅极小,只搁得下一张西式的长餐桌与一台海尔冰箱,平时他们自己吃饭
(没客人来),台子就挨着墙搁着,省下空间好走路(走到客厅与卧室去),来了
客人就要拖台子,国维一会儿忙着帮文美父亲抬台子,一会儿忙着帮文美母亲端菜
盘子,一会儿忙着布置杯碗碟筷,就数他一个人马不停蹄似的(中间得空忙里偷闲
地扶一扶鼻梁上的近视眼镜),好不容易大家叨嚷着才坐定了,文美问:“咦,国
维,我爸的黄酒没烫吗?”于是,国维又从椅子上站起来跑去厨房给岳父烫黄酒。
黄酒烫了来,终于,大家开吃,可是,没一会,文美忽然又皱皱眉,问:“咦,
妈,韭黄炒蛋呢?早上不是买了韭黄的吗?”
文美妈愣了愣,张一张嘴巴,懊恼地想起来:“哎呀,要死——忘了韭黄炒蛋
了,韭黄都切好了,放在蹄膀汤的沙锅盖子下面给忘了。”
“国维——”文美说。
话音未落,国维已经扶了扶眼镜很自觉地站了起来,“那我去炒一下”,一边
说,一边猫腰钻入厨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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