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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小时后,终于抵达水城路仙霞路(本埠著名的红灯区)。
火锅店叫“金枝玉叶”,推门进去,一片热腾腾白茫茫的水雾气,仿佛一脚踏
进了富丽堂皇的澡堂子似的,楼上楼下皆座无虚席,侍应生领着我们转悠了半天才
在楼下觅到一张角落里的小空台子。
我一边褪大衣,一边心底诧异着:如此声势浩大的火锅店,仿佛食堂似的,可
名字却恁的奇怪滑稽。
柳果庆一边脱掉皮夹克,一边把菜单递给我,“来,你点菜吧,这里的羊肉不
错,绝对的草原小羔仔羊。”
我摇摇头,“我今天不想吃羊肉。”
“吃火锅不吃羊肉?”
“我最近在减肥,春节肉吃得太多了。”
他若有所思地看看我,“你又不胖,看上去正好,我告诉你,那些画报上骨瘦
如柴的美女,其实男人并不喜欢,男人喜欢丰腴有肉的女孩子。”
我不响,只装听不懂,低下眼睑,自顾在点菜单上画勾,勾完了,将菜单递给
他。
他接过菜单去,一边打着勾,一边诧异地皱皱眉,“咦,怎么尽点了些青菜萝
卜?昂刺鱼你吃不吃?没脂肪,美容的,给你来半斤?再给你来二两基尾虾?”
我不置是否,任他自说自话。
须臾,菜上来,红红绿绿的摆了一桌子,一幅水彩画似的,我犹豫了一下,终
于忍不住地问:“明明是一家火锅店,不过是吃饭填肚子的地方,为什么叫‘金枝
玉叶’?听上去怪头怪脑的。”这应该是一个夜总会或者时装店的名字才对。
“这叫后现代主义,现在流行这个。”
我抬了抬眉,忍不住嘲弄的,“是的,现在好像流行这一套,将一切牛头不对
马尾非驴非马不伦不类狗屁不通的东西都往‘后现代主义’的麻袋里装。”
柳果庆笑,“呵,好尖刻的小嘴。”
我也笑笑,没接他的话,一边心里禁不住地深深诧异:咦,居然与他有说有笑
起来?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希尔顿一夜那笔账,难道就此(完全)一笔勾销了
么?
锅底滚了,他闲闲地招呼我:“来,可以吃了——”一边拿漏勺细心地挑了灼
红了的虾子送到我面前的碟子,“虾子涮得五成熟最好吃,再烫下去吃口就老了。”
“谢谢。”我客气地说,然后沉默地开吃。
吃了一会,柳果庆放下手中的筷子,点燃一枝烟,缓缓吸一口,问:“过年回
家了?”
我点点头,“嗯……”
“你是独生女吧?”
我摇摇头,“不,家里还有一个弟弟。”他为什么会觉得我是独生女?是不是
因为觉得我嘴巴尖刻(脾气不好难伺候)?
“你弟弟跟你是不是长得很像?”
我继续摇摇头,“不,我们只是同父异母的姐弟,他像他的母亲,我像我的母
亲,我母亲去世得早,弟弟是继母所生。”
柳果庆闻言,像似怔了怔,面露恻隐地看看我,“继母没为难你吧?”
我自嘲而辛酸地笑笑,“为难倒是没怎么为难,就是没什么话说,跟远房亲戚
差不多,感觉上我好像是寄居在他们家的一个孤儿,越长大越有种妨碍他们一家三
口的惶恐感。”
他不响。
“所以,谁要是想欺负一个孤儿会有报应的。”我忍不住意味深长地自嘲地又
补了一句。
他仍不响,一边扶了扶棒球帽的帽沿,一边若有所思地看看我(帽沿的阴影落
在他眼睛上,越发显得若有所思似的),想说什么,迟疑了一下,又止住了。
我也没再响,不知道应该接住自己的话说什么。
于是,只剩下默默地对吃。
柳果庆吃的不多,隔一会便放下筷子抽一会儿烟,仿佛有什么心事似的。
是不是我已经无意中得罪了他?但是我并不在乎,我为什么要压抑自己小心翼
翼地讨好他(况且希尔顿那一夜他确是有失厚道)?
一顿饭,因为一直都没有怎么说话,所以我吃的很多。
吃好了(买单买了三百块,恶贵),出来,柳果庆去取车,我撑着一个滚圆的
肚子等在路边,两三分钟的工夫,却陆续地看见六七个美艳的年轻女人从面前经过,
皆是悠闲的步子、时髦而单薄的衣裳、艳丽的浓妆、浓烈的香水,轻盈妖娆地自灯
火辉煌的街头飘过,令人不由自主地联想到迎春花,寒冷的路边那黄蝴蝶一样的明
艳芬芳的花朵,我直看得呆怔怔的。
上车,好一会,我都沉默着。
终于,柳果庆扶着方向盘,侧过脸看了看我,问:“怎么啦,心事重重的?是
不是因为与老色狼同车?”他倒似挺会自嘲的(书上说越聪明老道的男人越似会自
嘲)。
我不响,没搭他的话,隔了一会,答非所问地反问:“好像越是贵的地方好看
的人越多,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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