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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响了又响,我犹豫地抬起头,探过去看看,是一个陌生的号码,52打头
(陌生得很),谁?我踌躇地拿起听筒,木木地问:“喂……?”
那边先是沉默了一下,然后“嗯哼”咳嗽了一下,才问:“喂……你好吗?”
一把礼貌冰冷的低沉的磁性男声,不像主动打电话的,倒像是不得已接电话的。
我一怔,是唐可德!诧异的同时,又有点放心,总算不会再有什么坏消息了。
“喂?……是我。”
我咽了咽喉,不响,多少有点心虚。
“喂……你在听吗?”
“在听……”
“怎么样?一声不响地跑掉,把我扔在Y州,很痛快吧?”他嘲弄地问。
我握着话筒,不响。
“我知道,你是怕我一个穷鬼从此缠上你,可是,就因为我穷,你就这样子拿
我不当人?”
我不作声。
唐可德亦不再响,大概是心底憋了很久的怨气总算发泄掉了一点,隔了一会,
他才又开了口,但语气转为了沮丧:“我对自己发誓,只要你一天不主动给我打电
话,这辈子我决不主动再联系你。可是,一回到上海,一想到你就在静安寺百乐门
住着,我的心又活了,满脑子都是你,整天想着给你打电话,哪怕听一听你的声音
也是好的,唉,也不知道我是哪辈子欠了你的……”
我不响,缄默着,因为不知道说什么。
暮色正在向夜色过渡,房间暗得像似已经在夜里,前栋楼里谁家后弄厨房里的
油锅烧得快红了菜才丢下去,“刺——”的一声爆响,简直惊心动魄,唐可德大概
也听到了,轻轻咳嗽了一声,换上另一副语气,柔声地问:“吃饭了吗?”
我咽了一下喉,“吃过了……”
“你怎么了,声音听上去很虚弱似的,哪里不舒服吗?”
我摸一摸额头,额上的冷汗犹在,“没事……”我嗫嚅的。
“不对,你的声音听上去有点不对劲,这么虚弱,像似生病了。”
我自嘲地笑笑,“可能是我对你凶惯了,声音小一点你不习惯。”
他不响,静默了一会,问:“公司很忙吗?那么早赶回来上班?”
“嗯……”我含糊其辞的,一边将话筒换到另一只手上。
“我是初十上班的,昨天我们摄影组去万体转播一场足球,回去的时候,申花
的老板请我们去锦沧文华吃饭,车子经过静安寺公园的时候,我一直盯着窗外,幻
想着会不会正巧能看见你。”
我不响,他说的那个时候,我大概正在柳果庆的雪铁龙车内。
“蔷薇……”
“嗯?”
“你说为什么我怎么就对你这么迷恋呢?拨这个电话的时候我还一肚子的气,
可是一听你的声音,你今天的声音听上去这么虚弱温柔,我又心软了,一肚子气又
不知道跑哪儿去了,你说在你面前我怎么就这么贱?”
我不响,我能说什么?
“明天是周末,我们早点去吃饭,然后去看戏,我有两张美琪戏院的票,是摄
制组发的,明天下午我们组没活,我可以从电视台早走,我想去接你下班,好吗?”
我愣了一下,抱歉地说:“不好意思,明天下午我已经约了两个同事。”
“你不可以跟同事打个招呼吗?”
“不可以。”
唐可德不响,沉默着,赌气似的。
我放缓语气(算是哄他),“真的是约了人,况且有要紧的事要商量。”
“你们一个公司的同事,天天见面,有什么事那么重要——就不能在公司说?
你为什么从来就不能为我牺牲一点点?”
我不响,这已经是他第N次地跟我提及“牺牲”这个词了。当然,在他面前,
我是挺自私的,可是,至少我不是一个虚伪的人,只有爱一个人才会不自觉地肯为
他牺牲,他为什么不明白?
“我明天就要跟电视台正式签合同了,所以我想跟你一起庆祝庆祝。”
我恁地一怔,“你明天就要跟电视台签合同了?”他真的要梦想成真了?
他自嘲地笑笑,“是的,明天就签,我这也算是终于成功地挤进上海的主流社
会了吧?”
“是的,你成功了,你以后是主流上层社会的人了。”我忍不住揶揄了他一句。
唐可徳不响,沉默了一会,幽幽地叹了口气,继续自嘲地笑道:“说来这一切
首先还得先谢谢你才是,这些年你虽然伤透了我的自尊心,但是也是你间接地教会
了我——命运是可以改变的,当然,或许你就是我的命运的一部分,如果不是认识
了你陈蔷薇,我可能一辈子只会是一个剃头匠,就像我舅舅一样,混到三十岁了,
想办法盘一间一二百平米的店面自己做老板,楼下做美发,楼上做美容,天天守着
自己的店,丰衣足食,结婚生子,寂寞的时候背着老婆跟女顾客调调情,一个理发
师的一生,还能怎么样?不怕你笑话,去年年底刚开始进电视台实习的那阵子,每
天早上打卡的时候我都疑疑惑惑的,就差用指甲掐自己两下了,蔷薇,我也不怪你
势利,是命运令我认识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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