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
小蒋想了想,点点头,“对,打电话问问小杨。”
小乐转头看看我,“要不,陈蔷薇你来打吧?”
我摇摇头,“我不想打,要打你们打好了。”上次说要约小杨出来喝茶吃饭的,
到现在也没兑现,多少有点心虚。
“算了,还是我来打吧。”小蒋一边说,一边掐灭手上的烟,从抽屉里摸出手
机,给小杨拨电话,“喂……小杨吗?我是蒋之慧……老板那边怎么说?在美国接
到片子了吗?……什么,拿到苏州的公司去了?……我也没多少东西好拿的……噢,
我跟武小乐还有陈蔷薇她们在一起……好吧,我跟她们说一下……”小蒋收了手机,
抬头,沮丧地看看我和小乐,“没戏了,老板在美国没接到片子,年前接的一点日
本片子也拿到苏州的公司去了,小杨说正准备下午通知我们后天去公司把自己的东
西拿回来,老板要在月底之前把公司脱壳转租给一家广告公司,因为已经亏了两个
月的租金了,亏不起了……”
小乐皱皱眉,悻悻地打断小蒋,“什么亏不起?骗人的鬼话!他妈的台巴子这
些年剥削我们的劳动力还剥削得不够赚得不够吗?现在遇到困难就不管我们这些人
的死活了,王八蛋,狗眼只认识钱,以后会不得好死的!”
小蒋不以为然地看看小乐,“喂,小姐,你有没有搞清楚啊?人家是资本家,
不是慈善家,为什么要管你的死活?”
小乐不响,叹了口气,拨拨台子上的账簿本子,一边自牛皮纸袋子里倒出半包
栗子来,一边又悻悻地骂道:“都怪死布什,那个老王八蛋死了就好了!”骂完了,
咬破一只栗子,一边吃,一边感叹:“唉,完了也好,破公司,天天加班,画死了
也就那点钱,还老被他妈的上海人欺负,哎,你们别抽烟了,吃栗子呀,趁热吃,
冷了吃口就不香了。”
我勉强地拾了一粒栗子放进嘴里咬破了,嫩黄色的栗子肉还是温热的,甜腻的
糖精香味底下透着清甜的桂花香,“一个一百多号人的公司怎么说完蛋就完蛋了?”
我仍然不能置信的。
小蒋长叹了一口气,“唉……世事无常,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小乐“咔嚓”又咬破了一颗栗子,一边剥壳,一边奇怪地瞥瞥我与小蒋,“咦,
你们倒好像舍不得那份鸡肋工似的?”
“以后就没班上了呀……”我惆怅地说,一边想起来自己还有一棵小仙人掌在
办公室的桌子上(久不浇水,大概已经枯死了吧)。
小乐看看我,问:“为什么一定要上班?坐在自己的铺子里卖卖衣服,吃吃零
食,看看奇奇怪怪的人,骂骂花心的坏男人,有什么不好?”
我被她问得无言以对,勉强地笑笑,不响,拾起香烟,缓缓吸一口,她的话似
乎亦颇有道理,可是,为什么我还是有种大势已去的绝望感?
正在彷徨着,忽然踱进来一个戴白口罩的中年女人,女人烫着一头惊心动魄的
大卷发,口罩上面露着一双凹陷的大眼睛,四十大几的样子,看上去颇有点徐娘半
老,伊左手腕上扣着一只四四方方的小钱包,右手提着一只沉甸甸的黄色塑料袋
(塑料袋子想必沉重得很,她的手背被勒得青筋暴露)。
小乐与小蒋一起冷眼看看她,皆坐着不动,小蒋吸她的烟,小乐吃她的栗子。
口罩女人提着塑料袋,四下里看看,须臾,拉下嘴巴上的半边口罩,然后用扣
着钱包的那只手去摸摸门口模特身上套着的一件鹅黄色的短袖毛衫,问:“格件毛
衫几钿啊?”
小乐眼睛都没眨一下地答:“五百八。”
“这么贵?”
“这是驼毛的料。”小乐说。
“可以穿穿看吗?”女人问。
“太大了,XL号,你不好穿的。”小乐说。
“小点号的没有吗?”
“没有,只有这件大号的了,不好意思。”
卷发女人有点不甘心似地摸摸毛衣袖子,又问:“侬里厢真的没有小点的了吗?”
“没有了。”小乐斩钉截铁地答。
“噢……格么就算了……”女人怏怏地嘀咕了一句,磨蹭了一下,拉上口罩,
讪讪地转了出去。
我看看那瘦条条的女石膏模特,夹着香烟,站起来,走过去,扒一扒那件毛衫
的领头,商标上清清楚楚的写着:美魅服饰M,我回头看看小乐,“咦,这不是M
号吗?”
“M号也不给她穿看。”
“干吗有生意不做?”
小乐咋咋嘴,跷起一只二郎腿,不耐烦地挥了一下胳膊,“哎呀,你不懂,这
种家庭妇女,她不会买的啦——”
“你怎么就知道人家一定是家庭妇女?”我问。
“哎呀,你没看见她手上的小菜袋子啊?”
“这后面就是南昌路菜场,很大的,”小蒋吸着烟,插嘴解释道:“动不动就
有这种老女人买完了小菜没事干,绕到市场里来试衣服解馋。”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