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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犹豫着,“看看再说吧,等下就是白领下班的时间了,说不定会有一点生意
的。”
“算了,趁早别指望什么白领了,四五点钟,青黄不接的,正是白领们饿得前
心贴后心的时候,再加上什么‘非典’,谁还有那个闲力气去逛衣服市场。”小乐
不无沮丧地说。
我给她说得怔怔的,一时无言以对。
沉默了一下,小乐又说:“差不多天暗了,你就打烊吧,早点回去看看新闻,
看看那个什么死‘非典’死SARS什么时候能过去。”
我点点头,“好吧……”除了唯唯诺诺,我还能说什么?
果然,职场下班的时间到了,依然门可罗雀,鬼都没进来一个。
我叹了口气,犹豫了一会,起身,关门打烊。
趿着拖鞋(换药的医生叮嘱我再过两个礼拜才能穿硬鞋子),我缓步穿过市场,
一半的铺子都已经关了门,偌大的市场冷清得就像一个落了市的庙会,往日摩肩擦
踵的人潮人海,仿佛一场遥远的梦似的。
走至淮海路,街上似乎也没有了往日下班高峰时的那种兵荒马乱,行人道边的
小花坛里盛开着低矮的紫白相间的蝴蝶一样的小花,梧桐树的枝叶更稠绿了,密密
匝匝的商铺,行色匆匆的下班男女,五颜六色的广告牌,一切似乎没什么不对的地
方,可是,稍一留心,即会发觉来往的行人似乎比往常这个时候少了许多,且嘴巴
上多捂着五颜六色的口罩,每个人似乎都很害怕别的人,连擦肩而过的刹那,都避
瘟神似地尽量躲着别人的身体。
我立在站牌下等的士,等了足有十分钟,不见一辆空车,来往的公车倒是没有
以往那般的人肉罐头,大概稍有经济能力的都叫出租了。
终于,一辆披挂着“众志成城战胜非典”标语(红布黄字)的45路缓缓地驶
近站牌,我犹豫着:要不要乘公车回去?可是,静安寺落车还要走那么长的一段,
趿着棉拖鞋在大街上招摇过市到底有些蠢相,正在迟疑不决,孰料,一眨眼的工夫,
那公车的车门已经迫不及待地“哧”地一下合拢上了,仿佛马路上的空气有细菌似
的,我只得眼睁睁地看着它庞大笨重的海军蓝的车身缓缓地驶了出去。
发了一会怔,我慢慢地往前走,直走到襄阳公园,立在行人道的路边,继续伸
长着脖子等的士,忽然,一朵淡紫色的梧桐花从天而降地擦过我的面孔,旋即“叭”
的一声落在了地上,花瓣散碎了一片,我骇了一跳,摸摸面孔,鼻端一阵微刺发涩
的花粉气,忍不住连打了两个喷嚏,一个立在我旁边的一只脚跨在自行车上等红灯
的中年男人闻声马上跳了起来,避瘟神似地推着车闪开了,他避出去两米远,却又
转过一张肥嘴阔腮的黄面孔来朝我瞄发着,一张嘴巴松垂地微张着,一副流惯口水
的猥琐相。
都说嘴唇肥厚松弛相的男人十有八九是好色鬼,我忍不住拉下脸,恶狠狠地瞪
了他一下,他这才讪讪地转回脸去。
鼻端依然有一丝花粉的微刺感,我擦了擦鼻子,低头看看地上的碎花与梧桐树
的荫影,再抬头看看头上开花的梧桐树,梧桐花的花口朝下,一朵朵倒扣在枝杈间,
看上去有点像那种塔寺楼榭的翘檐上吊着的小铜角风铃。
黄昏很美丽(几近温柔的玫瑰色),可是此时此刻,干爽透明的空气中除了梧
桐花的花气外,仿佛还另外流动着一层透明可怖的气息:瘟疫的气息,无影无踪,
无色无味,可是,无处不在。
一部白色的锦江车在十字路口不到一点的地方停了下来,看样子是有人要下车,
我连忙趿着拖鞋急步趋了上去。
于是,千辛万苦,总算等到了一部街车,甫钻进去,消毒水的氧臭味即迎头兜
面地袭了上来,我皱了皱眉,但觉一阵汹涌的恶心感,伸长了脖子掐住喉咙拼命地
死忍强咽才总算没有吐出来,喘了一口气,腿伸伸直,一抬眼,瞄见车前架上贴着
一张醒目的告示:“发现发烧咳嗽疑似‘非典’者,请立即拨打举报电话5858
6767!”,我不由地暗暗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与捉拿杀人越货的歹人又有什么
区别?
绿灯终于来了,车子驶动,风从车窗外灌进来,冷嗖嗖的,摇上车窗,我扯一
扯宽毛衣外套的袖子,还是觉得冷,为什么衣服穿在我身上袖子永远总似不够长有
冷的感觉?
抑或根本与袖子无关,此刻真正令我手脚生冷的其实是对莫名其妙的(模糊又
真实的)瘟疫气息的恐惧感?
一刻钟后,抵达愚园路,表上显示十三块,我给出去一百块,那司机男人上摸
下摸凑不出七块零钱,一皱眉,慷慨地找给我九十块,我居然一振奋,不甚感激地
向他连声道谢,仿佛占了天大的便宜似的(我以前不是这样的,可见环境逼人,人
穷则易志短)。
弄堂口的梧桐树下,一个乡下模样的中年男人推着自行车正在那里卖甘蔗,粗
而紫的甘蔗棍子稀稀拉拉东一根西一根的竖在车座后面的竹筐里,已经卖剩的七七
八八了,紫兮兮的甘蔗皮与白色的甘蔗渣堆了一地,我拎了一拎长绒呢裙的裙裾
(穿长裙是为了掩饰拖鞋),趿着拖鞋,正准备绕过梧桐树与甘蔗皮踏上行人道,
忽然,身后蓦地响起急而短促的两下车号声,“嘟——嘟——”,似曾相识的节奏!
我骇了一跳,转头,一部黑色的奥迪车正魅影似地悄然而至,是柳果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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