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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你种的吗——这些花,妹妹?”乐为娥又问,语气近乎讨好的。
我摇摇头,“没有,我不会养花的。”
她有点尴尬地点点头,“噢,那你几点钟上班啊,妹妹?我怕来晚了碰不上你。”
“八九点吧。”
“噢,八九点才上班,那我来早了,妹妹,是这样的,我呢,明天要去北京,
你能不能把下季的房租先给我?”
我诧异地看看她,“你是说把下个季度的房租提前给你?”
她点点头,有点外斜的两只大眼睛很努力地集中睁大着可怜巴巴地看看我,额
头上的碎发底下若隐若现的有一块鸽蛋大的紫青块,“妹妹,我真的要急着去北京,
火车票都买好了啦,”她一边说,一边去掏她那只麻袋似的挎包,手忙脚乱地掏了
半天,掏出一张粉红色的火车票来送到我面前,“妹妹,我没骗你,你看——”
我迟疑地看看她,“可是你来得太突然了,我家里不一定一下子凑得齐这么多
钱呢。”她为什么电话都不提前打一个过来?
“你有多少先给我多少吧,实在没有,一两个月的也行。”她央求的。
“那剩下的怎么给你?”
“剩下的过几天你给我儿子,他会寄给我的,今天你就先给我两个月的好不好?
妹妹,帮帮忙?”她仰着脸,可怜兮兮地望着我,额上碎发下掩着的紫青的淤血块
仿佛是她隐蔽的另一只眼睛,暗中亦可怜兮兮地瞪着我。
我看看她,犹豫了一下,说:“乐阿姨,你额上有一块紫青。”
她怔了一怔,“噢……”抬手摸摸自己的额,脸上倏地闪过一丝尴尬与慌乱,
“是我骑车子不小心摔倒了碰伤的。”
我不响,狐疑地看看她。
她的神色越发慌乱与尴尬起来,搭在额头上的那只手努力地张开了覆住那一块
青紫,此地无银似的复又强调道:“真的是骑车子摔的,真的……”
我同情地看看她,迟疑了一下,试探地问:“是不是孙伯伯又打你了?”
她一听,顿时一愕,放下那只企图遮遮盖盖的手,稍迟疑了一下,忽然彻底地
松懈崩溃了下来,“是这个老B养的打的,这个老B养的,这趟我总算跟踪到他买
的房子在哪儿了,原来他在外面养了一个女人,他拿家里的钱去买房子就是为了养
野婊子的!我火了,跟他闹,因为离婚的时候家里的积蓄我一分都没要,图的就是
留给儿子以后结婚用的,这个我跟你妹妹也讲过的,这个老B养的倒好,为了自己
快活,拿去在外头买房子养婊子了!格么我要跟他大闹勿?老B养的他自己快活,
那我儿子将来怎么办?老B养的理亏说不过我,就动手,叫我滚,家里是呆不下去
了……”她停了停,咽了一口唾沫,“我也不想在上海呆下去了,一天也不想呆下
去了,我要去北京做生意,我北京有朋友。”
“可是,北京的‘非典’最厉害,死的人最多。”我忍不住提醒她。
她看看我,仿佛没听明白我在说什么,眨了眨眼,神色忽然凌厉地凶了起来,
眼底却生出一种类似希望的光来,“等我去北京挣到了钱,我就把儿子送到国外去
读书,然后移民,让这个老B养的将来死了都没人送终,这个老B养的反正有高血
压心脏病,我要让他以后死在家里烂在家里都没人知道,老B养的!”她咬牙切齿
的。
我看看她,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犹豫了一下,我说:“乐阿姨,你在这里等
一下。”
然后,我转身,趿着拖鞋,下楼,回屋。
唐可德蒙了被子又睡了过去,他居然也睡得着!
我打开衣橱的第三格抽屉,摸到一只牛皮纸信封,抽出柳果庆那张支票兑现剩
下的一叠钞票,数出四千块,再抽出四百块,然后阖上抽屉。
回到晒台,乐为娥正对着一盆虾子红的灼艳艳的小海棠发怔,我走过去,“乐
阿姨——”我碰碰她的胳膊,把那一叠钞票递给她,“三个月的,你数一数。”
“哎哟,夏夏侬噢,妹妹,夏夏侬噢!”她欣喜若狂似的,适才的咬牙切齿几
乎一扫而空,一激动,上海话又冒出来了。
“你数一数吧。”我又提醒她。
“噢,好的……”她唯唯诺诺的,低头将钱数了两遍,然后抬起头来,“对哦,
三千六,噢,妹妹,我要给你写张收据,在哪儿写呢?”她为难地看着我。
我看看她,“算了,我相信你的,回头叫你儿子补写一张寄给我好了。”
“噢,好的好的,我一定会叫他寄的,一定会的。”她把那叠钞票宝贝似的揣
进那只麻袋似的挎包深处(准确的说,是埋东西似地埋进去),然后,抬头看看我,
忽然趋近,一把捞起我的一条胳膊挨住我的肩,叠声说:“妹妹,夏夏侬噢,夏夏
侬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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