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好那一口(3)
高一举出生于右派家庭,这样的家庭在当时是处处吃憋的,所以总体上高一举
是很低调的,处处夹着尾巴做人。但在女色方面,高一举却捺不住自己,尾巴总是
情不自禁地举扬起来。为此他吃过不少苦头,常常被公社干部拎到公社刮鼻子。不
过,也就是刮刮鼻子而已。一个人已经横下心来打算在那儿躺下了,你能把他怎么
样呢?在女色方面,高一举似乎早就打算豁出去了,谁也奈何不得他。何况他是一
个“知青”,“知青”在当年可是“横”的标签,名义上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
实际上是来教育和剥削贫下中农的,因此公社干部不敢对高一举做得太过。
成家以后,高一举安生了一阵子。可时间一长,高一举实在是熬不住了,又偷
起嘴来。按说王梅长得如花似玉,人又贤惠知识,在农村妇女中打着灯笼也难寻第
二,高一举该知足了吧,其实不然,高一举还像馋嘴猫似的。
每次在外面花过以后,回到家里面对王梅,高一举总是愧疚万分,暗暗发誓再
也不在外面乱了。可是屁股一磨,高一举就把誓言忘到了脑后,该怎么玩还怎么玩。
有时候动静闹大了,被王梅知道,王梅气得浑身发软,卧床不起。高一举便千般认
错,万般求饶,连跪地、磕头的什么都来。王梅一概不予理睬,只是默默地流泪。
那时候时兴写检查书、保证书,高一举黔驴技穷之下,便挥笔写下检查书和保证书,
一次不行两次,三份不行四份,直到通过为止。总要磨个两天三天,王梅才肯起床。
见王梅起来行走了,高一举一块石头才落了地。可这边检查书、保证书墨迹未干,
他又出去鬼花鬼混了。那时我父亲刚“解放”不久,重返教育岗位,王梅是小学民
办代课教师,算是我父亲部下,我父亲常去高一举家调解劝慰,连着我们也亲眼见
证了高一举的检查书、保证书日积日厚,可高一举依然故我。
渐渐地,王梅也麻木了,也不太往心里去了,她说:“一举的心里是有我的,
可他管不住自己。他其实心里有病,只是他不晓得罢了。”
高一举听了“有病”一说,大不为然,哈哈大笑道:“我有病?我若是有病,
天下人都有病了!”
从此,高一举在好色方面如出水蛟龙、脱缰野马,愈加无拘无束、肆无忌惮了。
大概到了(上个世纪)七十年代中期,我们老家那儿的乡镇企业开始悄悄冒头
了,当时叫做社队企业。镇上搞了一个轧花厂,长期跟棉花打交道的高一举,被请
到厂里来当一个班头。又有工资拿,又有一只脚踏进了“领导阶级”,高一举当然
乐得“高就”了。
高一举所带的这个班里,有一个小名叫鸭屎的人,很有意思。一听这个小名,
就知道这人让人恶心,因为作为鸭乡的汉留,鸭屎的恶臭是人人皆知的。鸭屎的爸
爸是村支书,所以鸭屎被安排到了轧花厂。鸭屎的口头禅是:“没事搓着玩。”起
先高一举不懂这话的意思,后来时间长了,高一举才明白,他是没事的时候就地坐
下,自搓自乐。高一举有时开他玩笑,说:“八成是老婆不让你打针,你才往外面
放水的吧。”鸭屎鼻子一哼说:“不让我打针?收工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灌她一壶
浆。”高一举笑他说:“吹牛了吧!天天灌浆,你老婆也肯?”鸭屎说:“肯不肯
由不得她的;现在她也乖了,我一回家她就摆平了,要不然谁也甭想睡觉。”说者
无意,听者有心,高一举记住了这档子事。
鸭屎的老婆叫春香,是汉留数得过来的几个美人之一。谁都知道,这门亲是冲
着支书去的。汉留人都说,这是一朵鲜花插到了牛粪上。高一举说得更促狭,他说
:“这是鸭屎耷在了鲜花上!”
这天晚上,轮到高一举这个班上夜班。到了下半夜,高一举把事情交待完,对
助手说,我今儿有点不舒服,先走了。助手说你走吧,这里有我呢。
高一举步出厂子,夏夜的空气清新凉爽,是一天中最惬意的时候,高一举感到
通体舒坦,脚步也轻快了许多。今夜,他有一项重大行动,为了这项行动,他谋划
了许久,作了细致的准备。高一举一路轻步快脚,来到鸭屎家的院墙外,手搭着墙,
腿一蹬就翻进了院子。鸭屎家在汉留是数得着的殷实户,前后两进高墙大瓦房,由
院墙连成一个宽大的天井。鸭屎住在后进,中间是堂屋,东边是新房,西边是杂间,
这些都是高一举早就码好的。高一举轻轻拨开门闩,侧身进去,反手虚掩上门,摸
进了东房间。东房间门没关,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的月光,高一举往大床的方向摸
去。床上撑着一顶尼龙蚊帐,这在当时是很时髦的奢侈品了。高一举掀开蚊帐,钻
了进去,床上垫的是凉席,凉荫荫的。春香正睡得迷迷糊糊,嘴里嘀咕一声“讨厌”,
身子果真打开来了,一副悉听尊便的派头。高一举悄无声息地就办完了事。
高一举心满意足地走了,过不多时,鸭屎回来了。鸭屎冲了个澡,就爬上床,
照例要找春香。春香刚睡着,又被弄醒了,迷糊中不耐烦地说:“死鬼你不要命啦!
才折腾过的,又折腾了,还给不给人睡觉?”鸭屎听到这话,愣住了,人僵在那儿,
说:“咋回事?刚才谁折腾你了?我刚下班回来,你跟谁折腾了?”春香听他这么
说话,顿时全醒了,倏地坐了起来,问道:“刚才不是你?你真的刚下班?”鸭屎
说:“天晓得,我刚洗完澡爬上床啊!”春香揉了揉眼睛,摇了摇头,愣了半晌,
忽然说:“哎呀,我刚才做了个梦,梦见跟你……我想你了……我要你……”边说
边搂住鸭屎。鸭屎起先还有点疑惑,但见春香一改以往的被动沉闷,变得活色生香
起来,顿时性情勃发,早把那点疑惑不快抛到了脑后。
第二天还是夜班,高一举留意鸭屎的气象,没有发现什么异样,这才放下心来。
大约十点多钟,春香给鸭屎送夜点来了,这可是破天荒的第一次。正巧高一举过来
查看机器,春香拿了一只最大的包子递给高一举,说:“高大哥,一块吃一点吧。”
高一举摆摆手说:“别客气,我不饿。”春香却分外地热情,死活将包子塞到高一
举手里。盛情难却,高一举就吃了。当时的生活条件还很艰苦,大多是菜包子,春
香做的却是豆腐肉丁包,这应该说是较为考究了。高一举吃了第一口觉得蛮香,咬
第二口时,觉得味道不太对头,仔细一闻,分明是鸭屎的味道,再一看,馅中夹了
一耷鸭屎!高一举顿时恶心犯犯,他假装硌了牙,捂着口来到厂门前的河边,将胃
中容物吐了个干干净净,又舀起河水狠狠地漱了漱口……
后来,他将这件事悄悄在小圈子里说时,我们都笑得前仰后翻。高一举恨恨地
说:“鸭屎他老婆,阴呢!她弄个鸭屎包子,既试探你,又惩罚你。若是你做的,
你吃了就不敢声张,只能吃闷,彼此心里都有数,不必道破;若不是你做的,她至
多打个不小心的借口,赔个不是罢了。话说回来,我既然做了,心底就打虚,吃到
那只包子,哪有不打落牙咽下肚的?所以说这女人阴毒啊!”
高一举为了“好这一口”,不知吃过多少苦头,但他仍然是无怨无悔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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