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成虎(2)
时间长了,彼此就随便多了,有一次我就问他,栖山的“憋尿事件”有没有那
回事?他反问道,你说呢?我说,大概有点影子吧,无云难道会造雨吗?
他沉默了半晌,说:“影子有一点,可是到了他们嘴里就长鼻子长眼了。那天,
我在主席台上是插过话,那是正常的插话,不是传说中的发神经。水也多喝了一点,
散会的时候是直奔洗手间,也不至于尿裤子吧,尿泡不至于这么脆吧;那是在盥洗
室里洗手时,水溅到了身上,于是他们的想象力就有了抓手了。”
我说:“照你的说法,都是正常不过的事情,可是他们怎么说得这么邪乎?活
灵活现的,就像是亲眼所见;即使是亲眼所见,没有相当的文学功底,表达起来还
没有这么出彩呢。”
他若有所思地说:“这就是中国人的伟大之处,中国人的文学细胞是举世无双
的,诺贝尔文学奖至今不给中国人,实在是瑞典人的重大失误。中国人还普遍存在
着凌弱崇强的心理,见到一条狗人人都想踢一脚,见到强龙人人都跪伏在地山呼万
岁,生生拥戴出一个天子英雄站在高处指引方向,似乎这样才有了奔头,有了希望,
有了安全感。”
我发现,梁敏仁还是个“愤青”呢。梁敏仁总体上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但如果
在熟识的人中间,他还是蛮健谈的,这时的他大多是牢骚满腹,让人感觉比李敖还
要愤世嫉俗。
据说梁敏仁早先也是个开朗活泼的人,自从他的弟弟被错毙以后,他就像换了
一个人,变得与世道格格不入。
仗着关系比较的贴近,我就问他:“你弟弟的冤案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的眼眶顿时就红了。
我忙说:“对不起,我以为这么多年过去了,你会平淡了,想不到你还……”
他喟然长叹一声,说:“毕竟是一条命啊……活蹦乱跳的一个小伙子啊……”
说罢,两行泪水就挂在了脸上。
我感到很不安,也不知说什么好,一时有些无措。
他掏出纸巾,拭净泪水,说:“其实,我现在已经平淡得多了。早些年,只要
一想到这个,心里就像有一台绞肉机在绞。现在我倒是愿意跟人说说了,说一次,
心里的阴影就淡了一成……”
那还是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末的事了。
他弟弟排行老三,小名叫三猴子。人如其名,三猴子顽皮得很。三猴子读到高
一就不想读书了,三猴子的文化勉强能够看懂《水浒》,一看就丢不下手,对梁山
好汉们崇拜得五体投地,言行举止竟仿效起来,路见不平便挥拳相助。虽然只是小
打小闹的,毕竟名声就有些不好。成长中的少年,有这么一段也没什么,只要引导
得法,大多能度过这青春躁动期。可三猴子时运不好,没有过得了这道坎。
村里有个姑娘,叫小芹,十八岁,长得水灵灵的。三猴子看上了小芹,成天在
小芹家门前屋后转悠。小芹对三猴子也有点意思,但她父母嫌三猴子名声不好,明
里暗里地从中打坝。小芹住在东厢房,每到夜晚,东厢房的窗下常有小猫小狗的叫
唤,这是三猴子在开展爱情攻势呢。村里的年轻人都知道这个秘密,小芹她父母却
被蒙在鼓里。后来东厢房的窗户会在这叫唤声中悄悄开启,三猴子悄无声息地蹿进
房里。其实,两个年轻人只是说说悄悄话,至多亲亲抱抱,并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
突然有一天夜里,小芹被人奸杀在东厢房里!
县公安局接警后,派出一组精干的刑侦人员驰赴现场,开展排查勘察。很自然
地,三猴子被列为头号重点嫌疑人。越查,三猴子的嫌疑越大,最后就被基本认定
了:一、东厢房窗下的地上,以及房间的地上,留有三猴子的新鲜脚印;二、死者
体内残留的精液,与三猴子的血型相同(当时普遍还没有条件做DNA );三、三猴
子好逸恶劳,性情暴戾,常常打架斗殴,有作案的性格基础。据此勾勒三猴子的作
案动机与过程为:三猴子以谈恋爱为幌子,骗得被害人开了窗户,得以进入房间,
欲行不轨,遭被害人拒绝与反抗,三猴子急火攻心,恼羞成怒,于是实施强暴并杀
人灭口。
于是三猴子被刑事拘留,后转捕。没完没了地提审。轮番地“政策攻心”。层
层加码地“上手段”。一百瓦的灯泡昼夜照着你。想喝水?不交待喝什么水?三猴
子起先还学梁山好汉的宁死不屈,可四十八小时下来,神志已经不清了,精神也几
近崩溃了,此时你要他说什么他就说什么,要他怎么说他就怎么说。于是案子胜利
告破。时值严打,一切从重从快,三猴子从移送起诉,到审理,到判决,到“绑赴
刑场执行枪决”,总共只用了一星期时间,全由公检法联合办案组一手包办,效率
高得出奇,令没有经历过“从重从快”的年轻人惊讶得眼珠子和下巴颏一起滚落在
地。
当时梁敏仁刚从司法学校毕业,分到司法局不久,正憧憬着“到中流击水、浪
遏飞舟”,家里陡然出了这种事,像是突然一个滔天巨浪兜头向他袭来,一下子把
他给打蒙了。最惨的是他的双亲,老两口子一世英雄不甘人后,特别是像他们这把
年纪的人,喜哀荣辱皆在儿女身上,现在儿子犯下了死罪,“被政府法办”了,一
下子像被铁钎捅到了腰上,顿感在人面前抬不起头来,成天唉声叹气浊泪长流;似
此长年积愤积郁,身体每况愈下,竟先后撒手西去了。
在三猴子“伏法”的第三年,村里有一个小混混叫四疤子的,偷东西被派出所
逮着了,派出所知道四疤子在道上混得圆,晓得的事情多,便朝他大唬小吓的,让
他把肚子里的事情倒出来,落个从宽处理。四疤子怕坐牢,便说了一条线索,说前
年奸杀小芹的是二赖子,不是三猴子。警察便问到底是怎么回事?四疤子说:“二
赖子早就瞄上了小芹,只是没有机会下手。后来发现了三猴子与小芹之间的暗号,
便拉着我躲在暗处,先是见三猴子用暗号叫开了窗,猴了进去,两三个时辰后从窗
户猴出,走了。二赖子便用同样的暗号叫开了窗,黑暗中爬了进去,还招手让我也
进去,我当时腿就软了,没敢跟着进去,独自回家了。第二天,就传出小芹被人奸
杀了。这事是二赖子做的,三猴子是被冤枉的……”
派出所得到这一线索,随即就把二赖子薅了进来,经不住三审两吼的,二赖子
就全招了,供词与四疤子说的一模一样,与当时现场勘查的情形也完全吻合,证据
凿凿,二赖子确是小芹被奸杀一案的真正元凶,而三猴子却蒙受了不白之冤,枉送
了一条性命。
听到这个消息后,梁敏仁当即赶回家乡,来到父母及弟弟的坟头痛哭一场。梁
敏仁哭得非常伤心,一个大男人,一个小伙子,竟然像个女人似的哭唱起来,一把
眼泪一把鼻涕一句诉说,哭得有腔有调,有板有眼,哭到动情处还顿足捶胸,甚至
在地上翻滚辗转。亲友们劝他回去,不但没劝成,眼泪还给带了出来,于是干脆在
一边陪泪。乡亲们拉他回去,多少人都拉不动他。那一片天空都被他哭破了,竟下
起了瓢泼大雨,连下三天三夜。
后来司法部门为三猴子平了反,送来了平反书和赔偿金,可梁敏仁拒收平反书,
拒受赔偿金。梁敏仁经常回家乡,回来就上坟,坐在坟头自言自语,一坐就是几个
小时,有时还通宵达旦。人们都说,敏仁这孩子受的刺激太大了,(指指脑袋)这
儿坏掉了,可怜的孩子!
我的看法是,脑子未必坏了,但人变愚了是有可能的。
梁敏仁说:“平反有什么用?平反能把人平活过来吗?几千块钱的赔偿金就能
抵过三条人命?(实际上是一条,梁敏仁好钻牛角尖,把抑郁而死的父母也算了进
去)我当初报考司校,选择学习法律,正是出于对法律的信仰,可发生在我家的事,
使我对法律失去了信心,更无丝毫的信仰可言。法律是什么?法律是有权人的剑与
盾、有钱人的盔与甲,而对于无钱无势的人来说,法律是网,是罩,是陷阱,是雷
区。”
尽说这些不靠谱的话。
我劝他道:“你这是一叶障目、以瑕掩玉,在法治进程中,免不了会有所失误、
有所反复,这也是必要的代价嘛,你不能以此否定整个法律和法治嘛。”
他说:“代价也要看什么代价呢;再说,对你也许是万分之一的失误,可对当
事人,对他的亲人,可是百分之百啊!如果要付出如此的代价,这样的法治不要也
罢。”
我反问道:“照你的说法,难道还回到人治不成?”
他说:“我可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法治也不是这个弄法啊。”
又钻牛角尖了。
我懒得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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