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醒来一看,还不到零点。枕头微湿,不知道是发的汗还是流的泪。隐约记得做
了一个逃亡的梦,梦里哭得稀里哗啦,醒来倒是通体畅快。
我出去洗把脸。见书房的灯亮着,这才记起那个叫赵翰墨的说要留宿。
见门半掩着,我好奇心起,走过去一探。却见赵翰墨正闲适地坐在摇椅里,膝
上搁着一本厚书,看得专注。
一眼之下只觉得哪里不对劲,原来是他看书时反倒把眼镜摘了,远远地搁在一
边。
我撇撇嘴,怪人一个。
刚要蹑手蹑脚地走开,却见他抬起头来,目光一下子抓住了躲在门后的我。
“醒了?”
我本想不理他,直接转身就走。却到底留住了脚步,因为我忽然发现,其实摘
去了眼镜,他的眼睛十分漂亮,呃,怎么说呢,或许是因为双眼皮很深的缘故,竟
似还带着点孩童般的天真。
见我盯着他看,他了然地挑挑眉,长臂一够,勾起了书桌上的眼镜,冲我晃了
晃,尔后戴上又取下。前后气质截然不同,简直如同换了个人一般。
他把眼镜递给我,“平光的,戴着装装样子。你知道的,无论行医还是教书,
都最好能第一眼就让人觉得很可信,然后么,才能……”
“招摇撞骗?”我忍不住接口。
他嘴角一咧,给了我个赞赏的眼神。
我无语。把眼镜还给他,敷衍道:“其实你可以试着只带一个眼镜框,没有玻
璃还保护眼睛。”
他合上书,似有疲惫地捏了捏鼻梁,尔后将眼镜戴好,摇头不敢苟同。
“什么歪招,也太不Professional了。”
砰啪——很大的一声震动,是我跌坐在了地上。被他雷到的我下意识地想扶墙,
结果一个不巧扶在了半开的门沿上,于是,重心不稳,摔得惨烈。
他也被我吓着了,刚戴好的眼镜又落到了鼻尖上,我见他那怪样,一时也忘了
痛,反倒愈发笑得不行。
几年后开始流行“冷笑话”的风潮,我已能做到泰山崩于顶而不变色。想来,
就是因为早先被赵翰墨大师级的“制冷水平”冻彻底了。
赵翰墨果然算不得好人,见我笑得爬不起,非但不帮我,反倒好整以暇地站在
一边看个有趣,直到我求助,他方才摇摇头,向我伸出了手。
他的身上有干净好闻的松木味,比威露洗衣液的味道还要柔和些。附着极淡的
烟草气,和我平时闻的不太一样,似乎有一点点薄荷味。我的脸擦过他的衬衫口袋,
很多温暖的气息扑向我的双颊,一瞬间竟让它们有些发烫。
他托着我的胳膊,一手借力扶住我的腰,低声问道:“笑够了?”
他嘴里吐出的气流痒痒地擦过我的耳廓,我猛然发觉这样的姿势有些太过亲密,
立刻把手臂从他的控制中解脱出来,几乎是同时,他也松了手。我下意识地后退,
远离他两步。
彼时我虽图叛逆想不羁,但到底还是历练不足,心底尚自是纯情的。哪里像现
在这样,可以随手扯过施洋的《Playboy 》《Playgirl》,进行性心理学层面的解
析评述。
赵翰墨似乎没注意我的小动作,神色如常地回身从桌上拿起一物递给我。“笑
够了,再量体温。不然的话,怕你一不小心,把温度计给咬折了。”
扑哧……
也不知道是不是赵翰墨确实医术了得,总之这次的发烧来得凶猛,好起来却是
我个人史上的最快纪录。三十七度,标标准准。
我因着方才睡得很饱,便打开了电脑。
赵翰墨倒也是好精神,已是凌晨时光,他还捧着那本砖厚书在看,我瞄了一眼,
原版的《The Theory of Moral Sentiments》(《道德情操论》by亚当斯密),我
们家辛校长乔迁之初购进书房用来镇宅的宝书之一,平素有人瞻仰,从来无人亵读。
我想赵翰墨拿起时肯定也注意到了封皮上那一层很有深度的灰尘。亏他此刻读的入
迷,眉心微拧,一脸参悟大道的表情。
我有些受不了他这个样子,几不可闻地轻哼了一声。不愿承认,其实心底还是
有一点点佩服的。这是种矛盾的心情,在我半成熟的少年时期时常发作。
我正在打国内刚开发的网游《左道江湖》,一个人分饰两个角色。昔日叱咤风
云的澜无双为了让菜鸟级药童遥无梦在与杜若岛岛主的PK中一战成名,升为药王,
她耗尽家财,四处觅宝,被人追杀,落魄无比。
当遥无梦终于成功升为药王级时,澜无双郁闷地发现她一手捧红的遥无梦却被
一个叫做“一抹红”的花痴女人缠上了。
更有甚者,该女在银河鹊桥上向遥无梦当众求婚,上达天听。要知道,银河鹊
桥地位特殊,遥无梦现在要是拒绝的,会直接丧失七万修为,等于让澜无双的心血
付诸流水。
“我靠。贱人!”我恼火地甩了鼠标。
大概是动静有点大,赵翰墨抬头看了我一眼,轻咳了一声。我余怒未消,转嫁
到他身上,瞪了他一眼。
“你也可以上去求婚么,把遥无梦抢过来就是。你段数比她高那么多,又不是
打不过她?”不知何时,赵翰墨已来到了我的身后,此时他没带眼镜,一双有神的
大眼专注地盯着屏幕,分析得头头是道。
我白了他一眼,说得轻巧,在银河鹊桥求一次婚要花掉七万两银子。我现在窘
迫至此,哪里来的钱?
不过……我忽然反应过来,古怪得看向他。难道他也玩这个?要不然怎么对游
戏规则了解得这么清楚?
似乎为了证实我的猜想,他继而道:“银两不够么?我转给你好了,不用利息。
恩……你都不用还了。”
我又被惊讶到了,难道他不仅也是玩家,而且还是挥金如土的大神级人物,那
可是几万两银子啊!
我盯着他看,试图找出些什么。试想想一个几分钟前还在深刻理解亚当斯密的
人,几分钟后却在大侃网游,这是一件多么分裂的事情。
他偏了偏头,自说自话地登陆到他的界面,我一瞄,差点吐血。帐面上统共才
七万零二两银子。
他不是大神,他只是个大方到只需要“二”——两的好人。
我拦住他要点击转账的手,不好意思道,“算了吧,你也不容易。”
他摇头道,“没关系,反正这七万两也是注册有奖中到的,不如都给你吧,我
又不玩,留着也没用。”
不玩你注册干嘛……
“方才我上网查些资料,见到桌面上的这个游戏,一时好奇,便点进来,随便
看看。”
我听到这样的解释,不知是该笑还是该哭。今天是《左道江湖》周年庆,注册
有大奖。许多玩家特意注册新账号就是为了抽奖。没想到这万人觊觎的特等奖却被
他随便看看捡走了。
此刻我按住他的手一松,这七万两大奖又轻易入了我的账户。也不知道我和赵
翰墨谁更是个传说。
银河鹊桥上人头攒动,盛况空前。大概这是第一次有人PK争婚的。而且还是两
女争一男。
赵翰墨把钱转给我后,就退出了游戏,一个人走到窗边,外面黑漆漆一片,不
知道他在看什么。
澜无双在这里也算小有名气,很多人为我不值,甚至还有高喊,“澜女侠,放
弃他,嫁给我”的。
我当然不为所动,抛了个媚眼,艳杀众人。随后先发制人,开始了和“一抹红”
的战斗。几分钟后,“一抹红”喷血倒地,化身一片红。
爱心升起,龙凤飞舞,姻缘老人现身。系统提示,让我可以向遥无梦表白了。
鹊桥上,我扮演的澜无双英姿飒爽,对着亦由我扮演的翩翩少年遥无梦。我点
着键盘,却觉得无从下手。
我该怎么说?
高喊“遥遥,我要嫁给你”吗?
我忽然觉得这样的自己十分可笑。
虽然澜无双和遥无梦是虚拟的,但我和沈遥却不是。
如果现在操纵遥无梦的是沈遥而不是我,我和他会走到这一步吗?如果不是在
游戏,而是现实中呢?我在心底问自己,却没有答案。青梅竹马,其实是一个纯真
无邪的成语。
我把键盘一推,沮丧地叹了口气。
“成功了吗?”赵翰墨听到动静,回过头来。
“没意思,不玩了。”
赵翰墨走了过来,看了眼屏幕,眉梢挑起,念了出来:“放弃求婚,玩家澜无
双将损失白银十四万,贬为江湖卖艺人,是OR否?”
“你要浪费我的银子?”赵翰墨颇不赞同。
我轻嗤,刚才也不知是谁一副“散财大仙”的样子。
赵翰墨不由分说把我赶了起来,自己坐了下去:“你不行,就让我来吧。”
刚点了个“否”,求婚的对话框便又跳了出来。他顿住,忽然回头问我:“怎
么又不想嫁了?”
我不置可否得撇撇嘴,懒得解释什么。
他也没再多废话,开始在界面自个儿摸索起来。我知其菜鸟,也懒得看他怎么
学习摆弄,便也走到了他刚才伫足的窗边,外面果然黑漆漆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过了没多久,他忽然打了个响指。
“帮你搞定了,你过来看看。”
屏幕上——“药王遥无梦一心向佛,四大皆空,申请加入少林火剂堂。”
“申请成功。遥无梦由智禅方丈剃度受戒,法号悟梦。开始闭关苦修,为期七
十七日。”
忽而界面一转——“女侠澜无双大爱无边,誓与遥无梦分担修期,申请加入峨
眉金顶带发修行。”
“申请成功。”
“恭喜师太澜无双荣获年度大爱奖。系统奖励——峨眉掌门扳指。”
“峨眉掌门澜无双开始闭关修行,为期七七四十九日。即日开始。”
“少林悟梦大师幸得峨眉掌门修助,修期减为三十日。即日开始。”
场内众人一片唏嘘。
澜无双和遥无梦转眼便被几个光头男女拉进了小黑屋。
我托着下巴,愣愣地面对着屏幕,哑口无言。
赵翰墨喝了口茶,满意地感叹道,“看来无论现实还是虚拟的空间,都不能忘
了宗教避难这种选择。恩?你怎么这种表情?这是我唯一想到的办法了。不用结婚、
不用赔款还能提高等级。三全其美,不是很好?”
我牵了牵嘴角,强忍抓狂,用目光表达我的不忿和质问:很好……好到我未来
一个多月都不用玩游戏了!你是故意的吧?
赵翰墨笑了,轻哧道:“小孩子气。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下学期就高三了。”
我挑眉兼挑衅,“那又怎样?”我跟你很熟吗?要你管?
赵翰墨摊摊手,“是和我没关系。”随即他眉头皱了一下,“你这丫头怎么总
是听人话说一半就自个儿琢磨?”
“我只是想说,高三也没什么要紧,高考也不是唯一。人生走到你这个时候,
可以选择的路很多。像你现在这样趁着年轻,还有玩性,多体验尝试些新奇的东西,
我很欣赏。”
我眨巴着看了他两眼,有些意外这样的说辞。
“来,过来看看。”他把我拉到窗边。“你刚才见到了么?”
我正想问他呢,这窗外到底有什么让他看得那么着迷。
“据报导,今天凌晨有英仙座流星雨啊。要不然我守到这么晚不睡觉干嘛?”
说完,他又诧异地看看我,“你竟然不知道?你们小姑娘不是最好奇这些么?”
我表面上不屑,心里到底也是好奇的,早就把头探了出去。
“怎么没有啊?”
“大概再等会儿吧。你先守着,我去去就来。”
我像傻子一样,朝天望了半天,星星月亮都好好地待着,哪里有会流动的光点?
过了会儿,赵翰墨帮我拿了件外衣来。此时,我已无聊得开始研究月相和星座
了。
“这样子形状的算上弦月么?”我接过衣服,随口问道。
“不是,上弦月是半圆,这叫盈凸月。”耳闻一个全新的名词,我诧异地望了
他一眼。他回我以高深莫测的一笑。
我不服气,开始发难。
“那人马座在哪里?”
……
“室女座呢?”
……
我怀疑地看着他,“你怎么都知道?不是随便乱指一个来蒙我吧?”
他好脾气地笑了,指着星空道:“你自己看像不像,这里是……这里……。”
好吧,即便刚开始觉得不太像,但听着他的解释和描述,也渐渐觉得是那么回
事了。我还有了一个新的发现:他的声音除了带有魔法般的磁力外,也是温柔而旷
远的。
“你为什么会关注这些?”
“我小时候也经常一个人,我们家有个大院子,无聊的夜里就坐在院子里看看
天。后来年纪见长,却依然保留着这个习惯,便开始留意起相关的学问。纯粹只是
兴趣而已。”
我想象着一个Q 版的赵翰墨,坐在比他大百倍的院落里,举头望明月,一副孤
独伤感的画面,心里便软软的有些酸楚。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下他的话头。
“你还有什么要问的?”
“恩?对了,英仙座呢?”
“呵呵。搞了半天,主角你还不知道啊。在那里呢……”
他举手朝着夜幕帮我一一描绘,晨光在一问一答的交流中渐渐熹微。
我终于发现了问题:“喂?天都亮了。流星雨在哪里啊?”
“呃……”他吞吐了起来。
我忽生不妙的预感。
“其实,刚刚帮你拿衣服来,就想告诉你,我记错了。流星雨应该是昨天凌晨。”
不待我跳脚,他立刻接下去道:“不过,当时看你正对天象有兴趣,恰好我也
热衷于此,便来了兴致。你看,没看到流星雨你不也了解了很多不知道的东西么,
也算我弥补你了吧。”
你倒是给我一个否定的选择啊!
“辛澜。”他忽然叫我名字。
我心一跳,防备地看向他。要知道,此刻无论他带不带眼镜,他在我眼中的可
信度都已降为负值。
他安抚地拍拍我的肩膀,目光清澈而深沉。
“人这一生很长,追求又太多,很多都会错过。失去一些固然可惜,但强求…
…且不说能不能得到,那样的过程也没什么意思。不如把心放开点,或许无意中发
现的风景、收获的新奇也很有价值。就比如你错过了流星,但满天星光依旧是灿烂
的。”
不知从何时起,我已听不进别人与我谈人生了。但这一次,沉浸在他不疾不徐
的语调中,感受着他理解的目光,我却没有别扭和抗拒。而是一字不落地任由他的
话流进心里。
数秒钟彼此的沉默之后,我打了个哈欠,朝他摆摆手,“你精神真好,我要去
补觉了。”
身后,传来他的一声轻笑,“丫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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